第一百零三章 姐妹亲（二）
一进院子，奎杨就瞥见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斜靠在墙角，车把上还挂着母亲常用常用的花布包。看来娘家有人来了，她心里有了数，却不急着进屋，反而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物是人非的院落。
屋里，奎杨怔怔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妹妹和妹夫，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奎英被姐姐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昔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姐姐，怎会憔悴如斯？林杰见状，连忙打破沉默：“姐，我们来看你了。“
“嗯，来了。“奎杨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吹过的枯叶。
王海亮强压着心头翻涌的厌恶，故作殷勤道：“快上炕坐着，我给你拿饭去。“恰逢饭点，奎英早已吃完，两个男人还在推杯换盏。
奎英一把拦住王海亮：“姐夫坐着吧，我去给姐盛饭。“她转身时咬了咬唇，心想姐姐难得回娘家，竟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
饭桌上，奎杨机械地咀嚼着，突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奎英。姐妹俩目光相接的刹那，奎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从小斗到大的冤家妹妹，今日为何突然登门？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横竖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不如拉她做个帮手，一起对付那对狗男女！
“奎英，“奎杨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姐！“奎英又惊又痛，“我怎么会来看你笑话？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奎杨冷笑一声，“我这样能好到哪去？“
王海亮急忙插嘴，脸上堆着假笑：“你这说的什么话？能到处挣钱，整天说说唱唱的，谁有你这么逍遥快活？“
“你给我闭嘴！“奎杨突然拍案而起，双目圆睁，“你个下流无耻的流氓！“这一声怒喝，仿佛把多年来积压的怨气都吼了出来。
王海亮被这一顿抢白气得七窍生烟，却又碍于林杰在场不敢发作，只得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捶胸顿足道：“我不过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她就疑神疑鬼，非说我在外头有人。这下可好，把我的前程都毁了，你满意了？“
“我呸！“奎杨怒目圆睁，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啐到王海亮脸上，“就你这副德行也配当官？刚沾了点权势就不知天高地厚！乡里人听你的？那是看我的面子！你倒好，不但把野女人领回家，还合起伙来欺负老娘！“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抄起桌上的肉盘子就朝王海亮劈头盖脸砸去。
王海亮偷瞄了一眼林杰，酒劲上头再也按捺不住，撸起袖子就要扇奎杨耳光。林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左手拉开奎杨，右手死死按住王海亮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回炕沿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两人中间。
“啪嚓“一声，奎杨又抄起林杰的饭碗砸向王海亮。这次不偏不倚正中右耳，疼得他龇牙咧嘴——方才他抬手格挡，碗砸在手腕上已是火辣辣的痛。王海亮强忍疼痛，阴阳怪气地对林杰说：“瞧瞧你这姐姐，当着客人的面就撒泼，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装烙饼的瓷盘又呼啸而来。“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奎杨声嘶力竭地骂道，“不就是看老娘好欺负吗？“这回盘子结结实实砸在王海亮额角，顿时血流如注。他伸手一摸，满掌猩红，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管不顾地就要扑向奎杨。
林杰见状，一个熊抱箍住王海亮的腰身。奎杨趁机抄起炕头的笤帚，劈头盖脸就往王海亮胳膊上抽。两人一个要打，一个要拦，扭作一团。林杰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把暴怒的王海亮按回座位，连声劝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奎英始终冷眼旁观，稳如泰山。她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是姐姐占上风，自己只需静观其变。倘若王海亮敢还手，她必定挺身而出——轻则厉声呵斥，重则报警处理。横竖屋里三个自家人，断不能让姐姐吃了亏去。
王海亮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踉踉跄跄地奔向堂屋，林杰紧随其后，从随身携带的应急包里取出碘伏和创可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劝慰：“姐夫消消气，妇道人家的话何必往心里去？“
屋内突然传来奎杨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却闪着泪光，“前几次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今天有娘家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她猛地跳下炕，一把拽住奎英的手腕：“妹子，咱们走！这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冲着屋里喊道：“妹夫快跟上！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林杰为难地看着王海亮，对方却摆摆手：“走吧走吧，我没事。“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说伤势无碍，更是暗示他们走了自己才好和姘头逍遥快活。林杰会意，也不再虚与委蛇：“那姐夫多保重，记得换药。“
姐妹俩早已站在街门外等候。三人默不作声地回到恩泽家，老两口见女儿们回来本喜出望外，听闻事情原委后顿时愁眉不展。奎英宽慰道：“姐早该离开那个火坑，离了再找个靠谱的，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是，“林杰附和道，“人家都另结新欢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奎杨咬牙切齿：“我就是再嫁也不让他们称心如意！这婚我偏不离，看那个狐狸精怎么登堂入室！“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各自盘算着心事。
没过几日，奎杨的两个孩子竟将她的衣物悉数送来。孩子们冷若冰霜地对姥姥姥爷说：“她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人我们也送回来了。“恩泽痛心疾首：“傻孩子，她可是你们的亲娘啊！“九岁的外孙女指着奎杨的鼻子嚷道：“我才不要这个丢人现眼的妈！就是个要饭的戏子！“奎杨呆若木鸡地听着，竟连半句辩解都没有。
这场闹剧看似尘埃落定，奎杨反倒如释重负。她悄悄向奎英吐露心声：“自从发现王海亮偷腥，我就和戏班子的曹永强好上了。他媳妇病逝多年，就等着我离婚呢。“奎英闻言大喜，但叮嘱姐姐要谨慎行事：“走得远远的，别走漏风声。父母那边我来安抚。“
姐妹俩又去探望另外两个妹妹，发现她们同样水深火热——老三夫妻所在的工厂改制后厂长卷款潜逃，老四更是直接下岗。看着曾经令自己艳羡的大学生妹妹如今落魄潦倒，奎英百感交集：“当年我眼红她们端铁饭碗，如今看来，我的日子反倒柳暗花明了。“
当曹永强来接奎杨时，奎英特意暗中考察了这个未来的姐夫。打听得知曹家虽然清贫，但家风淳朴，曹永强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实人。她终于放下心来，说服父母接受这个新女婿。
临别前夕，奎英将多年积蓄分成四份——留给父母养老钱，又给两个妹妹各备了应急资金。看着姐姐坐上曹永强的自行车渐行渐远，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父母年迈需要赡养，妹妹们困境需要帮扶，而自己的小家也亟待经营。生活的重担就像太行山一样压在肩头，但她知道，只要全家人同舟共济，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