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板板发威（一）
奎杨整日沉醉在乡土小调的旋律里不能自拔，如痴如醉。她走路时哼得摇头晃脑，做饭时哼得锅铲生花，就连挑水时也要踏着节拍，在扁担吱呀声中即兴编上两句。每当家中无人，她更是放声高歌，清越的嗓音穿梁绕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澎湃的情感。可偏偏这时常有不速之客王海亮突然破门而入，惊得她心头小鹿乱撞，手中活计险些落地，表面上却还要强作镇定，只是稍稍压低声音，继续若无其事地哼唱。
这乡野小调在王海亮耳中简直不堪入耳，如芒在背。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旧时乞丐沿街乞讨时哼唱的靡靡之音，正经人谁会整日里这般哼哼唧唧？他向来对这种腔调嗤之以鼻，可奎杨却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整日在家里鬼哭狼嚎。王海亮每每听得青筋暴起，暗自腹诽：“怪不得城里人讲究谈婚论嫁，这样才能看清对方本性。我们农村人哪有这个福分？能娶到媳妇就谢天谢地了，剩下的全靠委曲求全。”
王海亮强忍着心头怒火，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拼搏上，夙兴夜寐。皇天不负苦心人，两年后机会终于如久旱甘霖般降临——老村主任到龄退休，村里年轻人早已外出务工所剩无几，按资历也该轮到他了。但王海亮仍不敢掉以轻心，如履薄冰，生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整日里在村委会转悠，活像只巡视领地的山雀，每当有人提起换届选举，村民们都会异口同声推荐他，这让他信心倍增，喜上眉梢。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王海亮三天两头往乡政府跑，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希望能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自从动了这个心思，他便处处以村干部的标准严于律己，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板。村民们见他这般作派，也都对他礼遇有加，笑脸相迎。功夫不负有心人，冬季村委会选举中，王海亮果然以压倒性优势高票当选。
一朝权在手，王海亮立刻对奎杨的“陋习“严加管束，雷厉风行。可此时的奎杨早已对小调痴迷成瘾，泥足深陷。她不仅学得有模有样，即兴编词更是信手拈来，喜怒哀乐各种唱词张口便出，如数家珍。她那不粗不细的嗓音本就珠圆玉润，再加上邻里们交口称赞，更让她如获至宝，铁了心要跟着鼓匠班子出去抛头露面。夫妻二人为此争执不休，一个横眉冷对，一个我行我素，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起初，奎杨还知道避人耳目，偷偷摸摸跟着鼓匠班子去演出。谁知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很快如野火燎原般传到王海亮耳中。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有辱门楣、败坏家风！盛怒之下，他不由分说将奎杨痛打一顿，拳脚相加，让她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噩耗如晴天霹雳般传到父母耳中。板板此刻浑身病痛缠身，形销骨立，但想到女儿遭受的非人折磨，更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她与恩泽大吵一架，执意要拖着病体去找王海亮讨个公道。
恩泽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板板来到女儿家。一进门，看到奎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板板顿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直挺挺地晕厥过去。王海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恩泽面前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咚咚作响。恩泽哪有心思理会他，只顾着照料昏迷的妻子，手忙脚乱地掐人中、拍后背。奎杨虽满腔怨愤，还是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衣角，王海亮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如履薄冰般搀扶丈母娘进屋。
板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人，此刻更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她虚弱地对坐在炕边的丈夫说：“你们...坐着吧...我心疼得坐不住...出去透口气...”
奎杨铁青着脸，与父亲相对无言地坐在炕沿边，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王海亮灰溜溜地躲到灶台前烧水，缩头缩脑，连大气都不敢出，活像个受审的犯人。
谁也没想到，看似弱不禁风的板板突然如离弦之箭冲出屋子，直奔王海亮父母家。她抄起院里的铁锹，怒发冲冠地朝窗户砸去。“咣当”一声巨响，第一块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屋里人闻声而出，待她要砸第四块时，已被亲家母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板板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泪如雨下。王海亮的母亲这才看清来人，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哎哟我的亲家母啊！孩子们的事是我们管教不严，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大人有大量...”
板板望着亲家母谄媚的嘴脸，又想起女儿脸上的伤痕，顿时悲从中来，痛不欲生。她长叹一声，正要放声痛哭，却因情绪过于激动，身体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王父见状，手忙脚乱地使出乡下救人的土法子，一把搂住板板的后腰，如临大敌般用力往回扳，生怕她断了气。王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王父急得直跺脚，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人帮忙！”
王母这才如梦初醒，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快来人啊！救命啊！”声音凄厉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响彻整个村落。
“没用的东西！”王父又急又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掐人中啊！这点常识都不懂吗？”他手忙脚乱地掐着板板的人中穴，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闹出人命来。
王母战战兢兢地弯下腰，手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按在板板的人中穴上，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亲家母更不好交代。王父见她畏手畏脚的样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使点劲儿！再耽搁下去，人要不行了！”
这一声雷霆怒吼吓得王母一个激灵，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这一掐如同锥心刺骨，板板疼得浑身一颤，竟恢复了些许意识。她迷迷糊糊中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又快又狠，结结实实扇在王母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王母被打得眼冒金星，脸上顿时浮现出五道红痕。她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这动静惊动了四邻八舍，人们纷纷闻声而动，翻墙越院赶来相助。板板此时已是气若游丝，时而抽泣，时而呻吟，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形如枯槁。众人七手八脚想把她扶起来，她却像滩烂泥似的，死活不肯起身，执拗地瘫坐在地上。
“亲家母......”王父王母异口同声地唤道，又同时住了口，面面相觑，尴尬得无地自容。
最后还是王父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颤抖：“亲家母，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这秋风刺骨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过意得去？”说着，这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闺女想想啊！”
围观的女眷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快进屋吧，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王父识相地退到一旁，让村里的妇人们上前搀扶。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板板架了起来。可她还是哭天抢地，死活不肯进屋，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有眼力劲儿的妇人早已手脚麻利地进屋收拾好了炕上的玻璃碴子，众人连拉带拽，好说歹说，总算把板板劝进了屋。
趁着这阵忙乱，王父悄悄使了个眼色，对身旁一个腿脚利索的邻居耳语几句。那人心领神会，如离弦之箭般一溜烟跑向王海亮家报信。
此时王海亮正垂头丧气地蹲在柜子旁，如坐针毡地听岳父训话。忽见门口人影一晃，抬头正对上邻居焦急的眼神。他借口解手溜出门外，得知丈母娘大闹父母家的消息后，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回到屋里，王海亮与岳父四目相对，眼中满是哀求与惶恐：“岳父，我娘她...她去我父母家闹事了...”
恩泽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妻子半天不见人影。奎杨一听就要往外冲，被父亲一把拉住：“你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情更难收拾！”恩泽沉着脸对女婿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走，我跟你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