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恩 泽 反 思
奎武接到奎英的来信,感觉是妹妹一时意气用事所写。他深知这个妹妹从小便任性倔强,长大后更是特立独行。如今到了待嫁之年,还要闹出些节外生枝的花样来,这实在是万万不能同意的。父母亲也因为家中子女众多,未能满足奎英的要求,被她闹得焦头烂额。看来还得给二老写封劝慰信,希望他们能忍一时风平浪静。
爸妈:
您好!
祝二老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我因工作繁忙,许久未致家书,先报个平安。我们生活一切顺遂,工作得心应手,媳妇体贴入微,岳父母待我视如己出。作为远游在外的游子,能得此般关怀,实属心满意足。
自己生活安稳,自然挂念父母亲人。虽常年在外,对家中琐事知之甚少,但大体看来咱们家也算安居乐业。唯独奎英年岁渐长,婚事却悬而未决,也不知婆家作何打算,咱们总不好贸然过问。对奎英须得谨言慎行,女子及笄后心思细腻,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口不择言,免得她在家里如坐针毡。若她心生去意,另谋出路,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儿虽远在异乡,但深知独善其身非真安乐。我朝思暮想的,是全家都能和和美美。如今最让我牵肠挂肚的,就是为这个家鞠躬尽瘁的二妹。作为兄长,我感激涕零——当年家道中落时,是她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才使咱们家否极泰来。可这位功臣却两袖清风,反倒蹉跎了大好青春。
本打算安顿好后接她来此谋职以报恩情,不料她已自谋生计,我也就不越俎代庖了。家里务必要对她嘘寒问暖,切莫恶语相向,这些本该是外人做的糊涂事。
闲言少叙,就此搁笔。
1988.8.31
儿奎武
父亲展信时喜形于色,躺在炕上垫好枕头,咧着略显扁平的嘴朗声诵读。不料念着念着竟风云突变,老泪纵横。一旁守候的母亲见状大惊失色,连声追问:“怎么了?儿子出什么事了?”年迈的板板因过度惊吓血压骤升,顿时头晕目眩,抱着脑袋缓缓倒下。
回过神的恩泽慌忙搀扶:“你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
板板气若游丝:“快说,儿子怎么了?”
“他没事,你因何落泪?”
“既无事你哭什么?休要瞒我。”
“你误会了,我是被儿子情真意切的问候感动得不能自已。”
“莫不是哄我?我要找人念信。”
“你宁信外人也不信我?家丑岂可外扬?”
妻子闻言噤若寒蝉。
恩泽心知妻子在奎英的事上已无能为力,也不愿再多费唇舌。其实他何尝不疼爱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只是她总目无尊长地顶撞,令他火冒三丈——岂有黄口小儿对长辈指手画脚之理?加之自己性情暴烈,常打得她哭天抢地,可事后自己也气得肝肠寸断。这般两败俱伤的局面,说到底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儿子怕我旧态复萌,特来信劝解。我也刻意收敛,主动帮她退婚出钱。可每当她出言不逊,我又按捺不住,险些酿成大祸,徒增笑柄。唉!看来今后只得忍气吞声了。为父者与孩子一般见识,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长者不可辱”,反倒激起她的逆反心理——这不正是我当年的翻版吗?当年父母对我百依百顺,才没闹到这般田地。如今我却把家宅搅得鸡犬不宁。更蹊跷的是奎英竟成了当家人,村里人怕是要说这是家门不幸,代代出逆子。
恩泽痛定思痛,决心以身作则改弦更张。往后任凭奎英如何放肆,自己都要忍辱负重,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再说奎杨那日含恨归家,她丈夫王海亮冷眼旁观,知道她在娘家受了委屈,便想探个究竟。
当时王海亮正在院里专心致志地喂猪,严防野狗抢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忽见妻子奎杨身影,诧异道:“咦?怎么今儿就回来了?也不多住两天。”
奎杨本不想搭理,但见天色已晚,怕他借题发挥不肯做饭,只得强压怒火答道:“待不住就回来了。”
王海亮将信将疑,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既不想触霉头,又不愿错失良机,便加倍殷勤地忙前忙后,指望能套出些蛛丝马迹,或是见机行事。
这番做派让奎杨颇为受用,愈发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带了厚礼回门,娘家却连虚留都不曾,就任由自己风尘仆仆地回来。这一路鞍马劳顿,到底还是丈夫知冷知热。
待收拾停当,王海亮也上炕陪着看电视。片刻后体贴道:“若是乏了便早些安歇吧。”
奎杨确实筋疲力尽,又诧异丈夫今日格外善解人意,顺势道:“也好,歇着吧。”
躺下后二人辗转难眠,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