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奎杨订婚了
王海亮回到了家,当他把带回来的消息向家里人一交代,家里人就炸锅了,“叽叽喳喳”暂时也停不下来。王海亮攥着褪色的黄色军用帽站在堂屋中央,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脖颈滚进衣领。他带回来的消息像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王家表面的平静。大妹手里的针线筐“咣当“摔在地上,彩线滚了满炕;二妹正纳的鞋底直接戳破了手指;母亲擦着面手从灶房冲出来,面粉簌簌落在靛蓝布衫上,活像落了层雪。
父亲是一声不吭,一看就是不满意他答应回来的事。
父亲王鸣蹲在门槛外的石墩上,铜烟锅在青石板上磕得火星四溅。这个精瘦的庄稼汉后颈暴起青筋,旱烟袋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去年刚给大儿子盖起的三间瓦房还散发着桐油味,如今又要掏空家底——想到这儿,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佝偻成虾米。
母亲和众妹妹也都觉得她们这个家这么好的条件不应该掏这样大的价钱找媳妇,认为王海亮是个书呆子,不懂得社会上的事,人家要多少他掏多少。
“咱家新起的青砖到顶大瓦房,圈里养着两头骡子,“母亲拍着炕席,震得笸箩里的蚕豆直蹦,“东头老刘家闺女只要三转一响,西头张家姑娘才要五百块礼钱!“三妹突然“嗤“地笑出声:“我哥准是让人家姑娘勾了魂,听说奎杨退过亲...“话没说完就被母亲狠狠瞪了回去。
看到大家的态度,就知道有很大意见,王海亮自己出了院子,看她们能商量出个啥办法。
月光把杨树的影子拓在黄土墙上,枝桠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手。王海亮踢着石子走到圐圙墙边,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执。母亲说“不能惯这毛病“,大妹嘟囔“我哥念书念傻了“。
不一会儿,父亲王鸣出街了,他猜测父亲也是到媒人家了。他为了怕父亲给搅黄了,一会儿也出去了。
父亲王鸣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像柄生锈的镰刀划过土路。王海亮隔了百来步跟着,踩过父亲留在尘土里的脚印。父亲确实在了,当媒人把那边奎杨的意思转告了这位父亲,他也没有了办法。不同意,又怕伤了儿子,又怕儿子再不找耽误的岁数大了,父亲忧虑重重,钱和儿子交替在脑海里折磨着。终于,拼出一个结果,钱虽然重要,但还是儿子重要,要钱就伤了儿子,再拿钱来给儿子医治,何不就直接选择儿子,绕那个弯子干啥。只能这样了,谁叫你儿子就要找人家呢。
也巧正好他怎么就遇到个这种情况,这个兔小子跟败家差不多了,想到这又不想给他找了,他正琢磨着,结果儿子来了。
门轴“吱呀“一响,王海亮带着夜露的凉气闯进来。
村主任看出了他的意思,当着王鸣父子的面,说:“看样子王海亮是贴了心的想找这个女子,既然这样多花多花上点,多花你还找上心仪的人了,再说,现在大一点的女子还真少,正好,王海亮也不小了,找到个岁数方可的媳妇这不正好,我看就这样吧,为了孩子的幸福,总比凑合着找上个强吧,你说呢!”
王海亮笑了,父亲还是不能接受,村主任继续说:“让他出外工多走上几个月不就有了。”
王海亮说:“就是,我多打几个月工,这些钱就记在我的账上,我还账。我去大同下煤窑!“他声音突然拔高,惊得窗外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月光照在他的第二颗纽扣的衣襟上,那位置正对着心口。
父亲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同意了。父子两个又抽了一支烟,他们共用一盒“大境门“牌香烟。王鸣突然发现儿子点烟的动作和自己一模一样——先在手心里窝出个挡风的窝,再就着火星深深吸一口。
两个人漫步在乡街小道上,月光把两个佝偻的影子融成一个。
回到家里,父亲决定订下这门亲事,任家里所有人怎么说,父亲都是贴了心的。父亲给在家里顶了门户,他也就不用和其她人再解释什么。
王鸣把烟袋锅往门框上重重一磕,飞溅的火星吓得正要开口的老伴一哆嗦。他摸出炕席下包钱的手绢,三层油纸里整整齐齐码着大团结,最上面那张印着“1965“的水印。
很快也就订下了定婚的日子。
这次奎杨找到了心上的女婿,择下了订婚的日子,她每天乐呵呵地,有一种不逗自乐的感觉。最起码现在不用发愁找不上好像了。这个王海亮真好,真帅,人才没的挑,就是那个大个子衬托的显得头有点小,被嗮黑的皮肤还衬托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牙齿还不光是普通的整齐,还秀出一种美观。本来是大众化的一张面骨,被那张嘴可给调剂了个好看。我这个对象肯定能比奎英找的好,她还能找个啥样的,想到这些,奎杨在奎英的面前还有点洋洋得意。
奎杨盼着订婚的日子赶快到吧,小心夜长梦多,万一有个碰巧他们村里来一个比自己好看的没有找上对象的谁家亲戚,被王海亮看上了,自己这们亲事不就被放下了。或者他们家里人为了少掏钱在这段时间给到处找合适的,万一碰上了,自己不就被顶替了。王海亮碰到自己就这样猛追,万一再......,这样,自己多丢人呀,被村里人笑活死了。时间呀,快到吧,订了婚拿到手里一些钱他就不可能反回了,金钱动人心,就算他同意反回他父母亲也不同意他那么做的,不能今天看上这个要找人家,明天看上那个要找人家,家里有多少钱让他折腾。奎杨来了个乐极生悲,天天自己在吓唬自己,又在自己安慰自己,满心里的话又不敢和别人讲出来。
王海亮这几天也很开心,最起码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用发愁了,还找到了一个漂亮的媳妇,但愿她不再反回了,也但愿没有人从中给搅和了。之前,考学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的飞快,可这几天为什么过的这么慢。他每天躺在那里想象着奎杨的面相,硬是和他挑出一点夫妻相,他慢慢地核对着他们的五官,一样一样地往那方面靠,那每人一对双眼皮不就是夫妻像的象征吗。不用再担心,奎杨就是自己的老婆。王海亮用另一种思维安慰着他急切的心里,在这样的翻来覆去中度过每一天。
偶尔还要惦记一下那个老二,那个老二那么大为什么没有参加民兵训练,如果是她去,估计我找的是她了,那样就不至于再看上老大了吧,或许能,那样也许就是人的贪婪心里吧。说也是,这姐两个长相还差不多,老二稍微比奎杨的脸发圆一些,发白净一些。就这么一点差别也许人家还看不上咱,那还是好好珍惜老大吧。王海亮每次一想到老二就有一种自嘲和自乐,最终还是回到现实吧。
终于,等到了订婚之日。
王海亮和媒人带着两大包礼品来到奎杨家,父亲恩泽也给准备了像样的饭菜进行了招待。因为这是第二次订婚了所以没有给请客大举办,这里有一个说道,订婚请来的客人,到典礼时就得来花礼钱,已经有过一次了就不能再请人家一次。
吃完饭,王海亮把奎杨也领走认门子去了。来参加订婚吃饭的亲戚们都要向对象送上一份见面钱。奎杨有了一笔丰厚的额外收入,心里自喜。王海亮家的妹妹们也想以逗嫂子这道世俗手续从奎杨手里往出弄点钱,结果奎杨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弄得亲戚们对她另眼看待,被定为不懂理,人们都也不再守着她了,到另一个屋里闲聊去了。
东屋子只剩下王海亮三妹子和奎杨,她也很不想和奎杨在一起了,既无话可言,又不自在。正这样憋屈着,王海亮进来了,三妹子赶紧跑出去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王海亮坐到了奎杨的身边。寒暄了几句,奎杨也很高兴地搭腔。见奎杨喜笑颜开王海亮也特别开心,控制不住的一腔热血的冲动,伸过一只手来摸奎杨的手,奎杨吓得赶紧收回去,躲闪着不让摸。王海亮略带羞涩再也不好意思这样做了,稍微把身子往一边挪了挪无话找话地和奎杨闲聊着,但也不失关心。
第二天奎杨就要回家,刚订下的媳妇要怎么就怎么吧,谁也不好留人家多在几天,王海亮只能再送回去了。
奎杨很保守,她一路上也与王海亮没有多少话讲,回来进村子也要与王海亮保持一定的距离,为了怕村里人说闲话。
订完婚,王海亮就出外打工了,争取比别人多挣些钱。冬天上冻,别人都回来了,只有王海亮没有回来。父母亲很是心痛,走的那会儿因为生气也没有和儿子说早些回来,现在感觉自己有罪过。家里有钱不就是为孩子,还硬让他在外面受罪,年底回来,明年走时就晚走几天吧。
父母亲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天寒地冻时都回来了,回想起儿子在外边继续受罪不由地心酸,再回过来想那笔大数目的钱头,又就收起了那份心酸。唉,还是让他受受吧,让他知道那钱难挣。
王海亮多干了两个月就把多花出去的钱挣回来了,为了心仪的对象多受了份苦,现在也心里好受了,最起码不让家里人说三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