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有媒人来
奎英已经长大成人，自从穿上从舍里来的的确良布衫后，愈发显得亭亭玉立，活脱脱是个标致的大姑娘。她生得明眸皓齿——圆圆的脸庞，俊俏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衬着一张樱桃小嘴。匀称的身段，一米六三的个头，再配上一件得体的衣衫，真可谓人见人爱。再加上她身上那股书卷气，言行举止温婉得体，更博得村里人交口称赞。
姐姐听到众人对奎英的赞誉，妒火中烧。见奎英尚未定亲就穿上新衣，更是恨得牙痒，便到母亲跟前搬弄是非：“不知羞耻，还没嫁人就花自己的钱打扮，穿得花枝招展，准是急着往外嫁。如今姑娘们都往外地找对象，不如把她远嫁，还能多挣些彩礼。”母亲默不作声，姐姐却当是默许，日日盼着母亲去父亲耳边大吵大闹，却始终未能如愿。
自打奎英辍学回家稍加打扮，奎杨便忿忿不平——这丫头怎么出落得这般水灵？昔日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变得白嫩光洁，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黑蛋脸”了。“女大十八变”，为何独她脱胎换骨，自己却容颜依旧？越想越妒意难平：这丫头确实该说亲了，我在她这年纪早定了人家，父母怎么还不张罗？
一日，村里来个以布票换衣裳的货郎。母亲平日节俭，积攒了不少布票，想着放着无用，不如给孩子们置办新衣。她思前想后，决定给奎英换件衣裳，免得总穿别人旧衣。正当母亲拿着布票挑选时，奎杨风风火火赶来：“妈，这是给谁换？”
“给你们姐妹各换一件。”
奎杨急不可耐道：“给两个小的换就行！奎英都快出嫁了，穿别人旧衣天经地义，何必浪费布票？”母亲被说得六神无主，唯恐长女不依不饶，只得收起菩萨心肠，断了给奎英换衣的念头——横竖快出嫁了，穿旧衣也无妨。
奎英对此毫不知情，直到某日闲谈时，才从长舌妇口中得知姐姐的蛇蝎心肠。姐妹之情荡然无存。此时布票已作废，奎英对母亲冷笑道：“自作自受，留着当宝贝吧！”
她看透姐姐居心叵测，但为避免节外生枝，选择隐忍不发。既已错过，何必再提？或许命中注定穿不上这家的新衣。此后她只当笑谈，时常旁敲侧击逗弄母亲，想听句懊悔之言，母亲却始终缄口不言。
其实母亲追悔莫及，多次向丈夫哭诉，反遭埋怨：“你当娘的没主见，听她挑唆。如今木已成舟，再提只会让那孽障看笑话！”
奎英埋头苦干，尽量避开母亲。为免横生枝节，她常躲在偏房，饭时才露面。
某日正要进屋，忽听姐姐对母亲说：“......这么大姑娘还不嫁，你想留她当老闺女？”
奎英怒火中烧——这冤家对头处处作梗！她破门而入，与姐姐扭打成一团。母亲冷眼旁观，半晌才抬眼瞥她们一下，又低头做针线。
打过一架，哭哭啼啼的姐姐上炕装腔作势，借故不干活。奎英厉声呵斥：“你这绊脚石，处处与我为难！今日把话挑明——我的婚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奎杨揭短道：“装什么清高？你急着穿新衣，不就是想嫁人？”
“嫁不嫁由我做主！别想再耍滑偷懒——不做饭就别吃！”
奎杨见妹妹今非昔比，不敢再撒泼耍赖，只得忍气吞声照做。自此两人相安无事，轮流干活。
十八岁的奎英争分夺秒学习，父亲以为她好学不倦，母亲只要她不耽误干活便听之任之。奎杨却在外散布谣言，说妹妹急着嫁人。
很快有媒人登门，说有个二十三岁的城里工人想娶亲，但不出彩礼。母亲举棋不定，等父亲回来定夺。父亲觉得是天赐良缘，待奎英回来便让媒人说亲。
奎英闻言面红耳赤，羞愤交加：“我怎会嫁个老气横秋的男人？”媒人恼羞成怒：“二十三岁怎算老？不识好歹！“媒人再没有说什么，感觉好心当了驴肝肺，铁青着脸转身就走。奎英呆立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的柴火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惊觉自己的话有多莽撞——可那又怎样？
院子里，媒人愤愤不平的抱怨声渐行渐远：“......不识抬举的东西！工人还看不上，活该在土坷垃里刨食......“
奎英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苗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大屋里传来父亲长吁短叹的声音，母亲则蹑手蹑脚地收拾着针线笸箩——方才还热络的气氛，此刻凝固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响。
偏在这时，奎杨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里屋飘过来：“哟，工人女婿飞走啦？要我说啊......“
“闭嘴！“父亲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奎杨噤若寒蝉。奎英死死咬住下唇，滚烫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砸进了灶灰里，激起一小撮转瞬即逝的白烟。
晚饭时，一家子默不作声地围着方桌。奎杨故意把粥碗摔得叮当响，母亲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奎英，最终只是把腌萝卜往她面前推了推。父亲闷头喝了两口粥，坐后了。
院墙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二人台》小戏，欢快的唱词飘飘荡荡落进这个愁云惨淡的院子，显得格外刺耳。
那晚奎英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棂，在土炕上画出斑驳的格子。她彻夜未眠想到为了维护自己的内心羞涩伤到了无辜的媒人，她想着有着一日要向那媒人作个道歉。
第二天清晨，奎英破天荒地比鸡鸣起得还早。她摸黑从箱底翻出珍藏的高中课本，轻轻掸去封皮上的灰尘。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她已经坐在院内的圐圙里，就着熹微的晨光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她忽然想起语文老师说过的话——人生就像作文，只要不主动画上句号，故事就永远有下一段。
奎杨听说奎英有工人来相亲，还不用彩礼，妒忌得五内如焚，直喊父母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