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退 婚

奎武对长妹奎杨始终怀有感恩之心。每每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时，妹妹在家任劳任怨的模样，他便如芒在背。即便奎杨时常口不择言，他也只是付之一笑——这个没读过书的妹妹，终究是另一种活法。如今兄妹相处倒也算其乐融融，奎杨对这个知书达理的兄长更是敬重有加。

那日奎杨辗转反侧多时，终于下定决心要退婚。她盘算着趁兄长在家，好歹能镇住那些虎视眈眈的男方家人。

“哥，我想退了这门亲事。“奎杨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奎武听罢缘由，并未横加阻拦。他先是与父母促膝长谈，将其中利害抽丝剥茧般道来。二老起初勃然大怒，终究拗不过儿子鞭辟入里的分析，只得答应托媒人传话。

彼时退婚虽非凤毛麟角，却也算得上惊世骇俗。男方岂肯善罢甘休？当即狮子大开口，将五百彩礼利滚利算到九百大洋。母亲闻讯顿时泪如雨下——刚卖羊毛攒下的血汗钱眼看要付诸东流。

“妈别急。“奎武温言劝慰，“儿子马上就能领俸禄，不出一年定能还清。“

“可你还要娶亲啊！“母亲捶胸顿足。

奎武正色道：“我不着急，男儿志在四方，我打算先振兴家业，供妹妹们读书。“

“那不行，妹妹们我有能力供她就念，没能力她就别念，哪能耽误我儿子成家。”

话音未落，奎杨突然闯进来冷嘲热讽：“往出找女子，那么大的女子不找让家里受穷了。”奎杨带着憎恨的口气说着，哥哥接受不了了，就反驳说：“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怎么能为了你找她呢！”这话恰被路过的奎英听个正着，只是等哥哥说完。奎英猛地推门而入，眼中怒火中烧：“哥你现在知道为何我与她势同水火了吧？这般不可理喻之人......“奎英感觉这回可算找到说理的地方了，把所受的委屈娓娓道来。

父亲暗自叹息。他何尝不知奎英耿直勤快？可这丫头偏生得牙尖嘴利，每每将他气得七窍生烟。反观奎杨，虽也冥顽不灵，至少懂得审时度势。

屋内剑拔弩张之际，奎武连忙打圆场。他深知小妹是刀子嘴豆腐心，奈何父亲守着“父为子纲“的迂腐教条，才酿成这许多龃龉。

母亲概不去与孩子伦理，对奎英的说法没有搭理，还是那股冷漠的劲儿。

最终奎武以婚姻自由为由说服双亲。为解父亲燃眉之急，他四处奔走告贷，总算凑足银钱。母亲就是心痛她的钱，她是内心里没有借钱的准备，还钱的概念。总之，这就不是自己该做的事。为了能分担父亲点负担，奎武答应就在他在家的时候为这个家解决这件事，也算对妹妹有个交代。妹妹对自己也付出了很多，作为这个家的一员不能就享受家里独子的优越感，也得用独子的优越性所获得的优越感带来的重大成就为为自己付出千辛万苦的家里人奉献一点力量。

退婚当日，男方领着七人浩浩荡荡而来，既有巧舌如簧的说客，又有摩拳擦掌的打手。

这些人来了就开始进行他们编排好的程序。第一步就是进行继续撮合，实在不行就进行下一步。说客说了一会儿，见奎杨仍然没有返回的意思，那对象也不示弱，退就退吧，人家只不过争了个谁先退谁无理，为的是多算几个钱。家里的人在争吵，外面的天气突然暗了下来，一股大风从窗户迅猛地冲进来，呛得说话人不得不停住了嘴。随后紧跟着就是一个响雷，把爬在窗口的看客吓得赶紧离开奔向堂屋。瞬时大点的雨点砸落下来，那边的来人根据分工有人此时也有了主意，预计的把他们家的垛在炕上的被子往家地上扔，现在外面要下雨了，干脆给他们扔出去得了，这样从解气呢。

谈判很快陷入僵局。当算到某些莫须有的款项时，奎武据理力争，驳得对方哑口无言。突然一个烟灰缸破空而来，正中他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快请大夫！“父亲方寸大乱。两个闻讯赶来的表哥正要动手，却被奎武拦住：“不可授人以柄！“

父亲恩泽琢磨奎武不能被白打，父亲心痛的比揪他的心还痛，这也得他们付出代价，如果他非要这么多算钱就要经公，我们也要赔偿，并且打人的还要负法律责任。

奎英冒着大雨跑去很快找来了医生，包扎完毕，奎武忍着剧痛正色道：“怎么，是要拼一下呀，那你们就随便吧。我可是要经官了，诸位怕是想要吃牢饭了，罚款、赔偿、拘留就我这伤情足以让你们有个‘好的’结果。“此言一出，对方顿时气焰全消。听到要经公，那边的人没有了下文，只能逐步的往后倒。最终男方只拿回本息六百，至于那跑路子的钱一概没有，那边的人本来准备把钱算个毫恨，再把家给折腾个不像样，结果就先把人家的命根子给伤着了，其它的跳炕洞的安排也就没有再弄。两家就这样就算清了，他们带着怨恨灰溜溜地铩羽而归。

母亲见儿子缠着绷带，终于撕破平日慈母面具，指着奎杨破口大骂：“你这丧门星！若我儿有个三长两短......“奎杨含泪夺门而出。奎英冷眼旁观，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这个家，不挨打竟成了受宠的证明。

从来没有骂过奎杨的母亲看到儿子被砸成那样，等那边的人走远了，进来就骂奎杨，道：“你想干啥，就自己干，你拉累我们家人，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啥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呀！我还从小没有点过一指头。”说着，心痛的大哭起来。母亲这样一哭，奎杨好像犯下天大的罪过，嘴边的牢骚没有发出来，揉着快要流出来的委屈的泪花的眼睛快步留出去。

奎英听到母亲这么一说，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原来你不打人就是亲了，看来这个家我就是不被亲的人，还说我不听话顶嘴，才是遭挨打，从开始时看，是你们打我，我才是为了讲理而顶嘴的吧。看来我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今天真正的落实了。

父亲忙遣小妹追出去照看。暮色渐浓，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却在每个人心里都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