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迷 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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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八月，五谷丰登，奎英每日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往返于田间地头。极目远眺，但见稻浪翻滚如鎏金泻地，瓜蔓叠翠似碧玉生辉。她总忍不住驻足凝望，任凭秋风拂面，稻香盈袖。这片承载着祖祖辈辈汗水的土地让她魂牵梦萦，想到即将背井离乡，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如今她对这片故土爱得刻骨铭心，却到了不得不离去的年纪，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绞。家庭关系的桎梏使她进退维谷，多少次午夜梦回，都为家事辗转反侧。与众姊妹相较，她仿佛天生就是家人眼中的肉中刺。大姐是母亲捧在手里怕化了的明珠，小妹是父亲含在嘴里怕融了的蜜糖，唯独她成了家中格格不入的异类。她为这个家鞠躬尽瘁，换来的却是冷眼相待。每当据理力争，迎接她的总是疾风骤雨般的责打。其他姊妹们逆来顺受、明哲保身，难道这就是生存之道？思及此处，奎英五内俱焚，望着炊烟袅袅的村落，竟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这日饭后，她步履蹒跚地来到邻居张玉英家。听闻张金金榜题名的消息，奎英顿时如坐针毡，方寸大乱。往事如决堤之水奔涌而来——若非父亲横加阻拦，如今与张金比翼双飞的本该是自己！这个念头让她坐立不安，甚至萌生出荒唐想法：不如去找张金表明心迹，愿为他家当牛做马供其读书。正浮想联翩时，张玉英一针见血道：“即便当初真成了，你觉得会善始善终吗？“这话如醍醐灌顶，让奎英如梦初醒。她想起大姐婚后遭遇，苦笑道：“大约会重蹈姐姐的覆辙吧？“张玉英摇头叹息：“我那会儿是他们家砸锅卖铁凑的彩礼，又处了三年五载。你这萍水相逢的情分，如何经得起风吹雨打？“这番话让奎英想起辍学时的万念俱灰。那时她异想天开，竟打算找个替身代劳家事，自己好继续求学。如今想来，这等镜花水月的念头，不过是饮鸩止渴。

奎英忽然领悟，自己也曾有过那般痴心妄想。辍学之初，她急火攻心，整日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甚至盘算着找个对象替自己承担家务，好继续求学。转念又想：万一金榜题名，这个“替身“该如何处置？本就门不当户不对，若真考上岂不更显荒唐？如此患得患失，终究是黄粱一梦。自己一个想考学的人都这般异想天开，何况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他们回头找你，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想通此节，奎英强自镇定，与大姐闲话家常。

自听闻张金高中的消息，奎英终日惶惶不可终日。悔恨、怨怼、无奈交织成网，将她困得喘不过气。某日她按捺不住，跑到叔叔家向婶婶倾诉衷肠，将父亲骂得体无完肤。婶婶却语重心长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或许是上苍垂怜。你父亲看似棒打鸳鸯，实则是救你于水火啊！“这番话让奎英将信将疑，虽未完全释怀，但满腔怨气总算消解了大半。

父母察觉女儿神色有异，整日如惊弓之鸟般观察她的脸色。想起当初对婚事的横加干涉，此刻竟羞愧得无地自容。眼见女儿年届廿五仍待字闺中，老两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说媒却屡屡碰壁，徒劳无功。

奎英却对张金念念不忘，朝思暮想。她总痴心妄想：若他真心悦我，何不堂堂正正登门提亲？这个执念让她成了张玉英家的常客，日日盼着鸿雁传书。回家路上更是三步一回头，但凡街门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喜鹊报信。可惜天不遂人愿，每每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般患得患失，让她日渐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回到家里，她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地往街门口瞟。无论做什么活计，只要有机会路过就要张望一眼，期盼着张玉英大姐突然出现，带来好消息。或者有其他媒人登门，重续前缘。

有时余光瞥见街门口人影绰绰，便激动得心如鹿撞。定睛一看，不是牧羊人送来羔羊，就是村民来调解纠纷。这些琐事扰得她心神不宁，让她的心潮起起落落，冲击着那颗炽热的心。她终日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母亲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耳语：“莫不是得了相思病？“这话吓得父亲汗流浃背，悔不当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独断专行？如今弄巧成拙，反令父女之间筑起高墙，形同陌路。

父母在家察言观色，在外四处奔走。见人就作揖施礼，托人为奎英访亲，却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急越没有着落。

时光荏苒，奎英渐渐从情伤中走出来。她重拾平静，每日午后便到大姐家闲坐。二人志趣相投，谈天说地，倒也怡然自得。

冬去春来，爆竹声中一岁除。正月里全村张灯结彩，男女老少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奎英跟着张玉英走街串巷，在牌桌上暂时忘却烦忧。她们呼卢喝雉，玩得不亦乐乎，竟也快活似神仙。

受这传统习俗熏陶，奎英和张玉英也沉迷其中。她们日日结伴，挨家串户地打牌取乐，其乐融融地度过了一个月。转眼龙抬头，男人们荷锄下地，女人们重整灶台。二十五岁的奎英忽然发现，自己竟与那些二十出头的读书姑娘们意气相投。这些新时代女性思想新潮，谈吐不凡，与她相谈甚欢。于是她开始主动串门，哪家热闹就往哪家钻，在欢声笑语中寻找心灵的慰藉，渐渐走出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