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 恋(四)
赵玉自觉地理了理衣襟,小心翼翼地跨坐在炕沿边,奎英与他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枣木炕桌。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奎英欲言又止,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默默给赵玉递了个眼色,静候他开口。屋内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得老式座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奎英双颊微红,终究是羞于启齿,只得垂眸摆弄衣角,等他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玉见奎英缄口不言,便按捺不住开口道:“你不会讨厌我来吧?”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急忙补充道:“我就是隔三差五想见见你,仅此而已。”说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奎英,眼中满是期待。
奎英闻言神色骤变,慌忙摆手阻拦道:“你千万不要这样做!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决不能越雷池半步。”她语气坚决,字字铿锵,“你见我作甚?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想也不要想!”
赵玉却置若罔闻,迫不及待地抢白道:“既然我们曾经两情相悦,那便是天作之合,为何如今不能长相厮守,慰藉彼此的心灵?”他越说越激动,“人生在世,不过求个称心如意。我们若能双宿双飞,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奎英见他执迷不悟,当即正色道:“你越说越离谱了!”她柳眉倒竖,义正辞严,“我们之间泾渭分明,我早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当年找你,不过是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自己去爱罢了。如今我已有挚爱之人,绝不会再对旁人动心分毫。”
赵玉仍不死心,胡搅蛮缠道:“可我们明明情根深种,哪能说断就断,像快刀斩乱麻一般?”
奎英厌恶地别过脸去:“若真有了瓜葛,咱们就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赵玉一时语塞,如鲠在喉。
奎英见他理屈词穷,趁机苦口婆心地劝道:“往后若无要事,就不要再为见我而来。我们早已是形同陌路,你就当我们素不相识罢。”
赵玉面露凄惶之色,哀声道:“奎英,我求求你了!”他捶胸顿足,状若疯魔,“我的心早已深陷在你这里,你若断然拒绝,无异于要了我的性命!你就当日行一善,救救我这条贱命,也不该如此绝情啊!没有这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我又怎会一次次地登门造访?”
奎英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急得直跺脚:“你莫要这般自私自利!为了你一己私欲,就要毁我清白名声不成?”
赵玉急忙辩解道:“我怎么会毁了你?我只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疼惜。今时不同往日,我已不是那个穷酸民办教师了,现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学正式教师,完全能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环顾四周简陋的摆设,面露怜惜,“看你如今这般处境,我真是心如刀绞。”
奎英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竟敢如此轻贱我!看不起我的家庭是不是?”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们穷就会自轻自贱吗?告诉你,我们人穷志不短!别以为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能为所欲为。识相的就赶紧走,我丈夫马上就要回来了!”
赵玉狼狈不堪地站起身,仍不死心地解释:“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他急得抓耳挠腮,“我只是想给我们一个重续前缘的机会。若真有什么阻碍...”他突然压低声音,信誓旦旦地说:“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我今日对天起誓,此生定当为你而活。今日暂且告辞,但我还会再来。”
赵玉转身离去时,奎英躲在门后不敢相送,生怕被人看见惹来闲言碎语。
待脚步声远去,奎英瘫坐在炕上,心乱如麻。她暗自懊恼,这真是引狼入室,都怪儿子多事,把这么个祸害领回家来。如今自己就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必须想个金蝉脱壳之计才行。
当晚,奎英又用“老太太来串门”的说辞搪塞林杰。林杰身为警察,嗅觉何其敏锐,那若有若无的陌生气味分明是个壮年男子的。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翻江倒海——看来事情并不简单。自己终日在外奔波,这个家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林杰开始暗中观察奎英,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女人,背地里竟敢在家里兴风作浪。他暗自咬牙:“真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念她自卑多给她些体面,反倒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定要抓她个现行,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一周后,林杰取走偷偷安装的窃听器,仔细聆听后却一无所获。他摸着下巴沉吟:“莫非是我疑心生暗鬼,冤枉了她?”
殊不知,几天后赵玉又卷土重来。这次他打定主意要死缠烂打,不信奎英真能守身如玉。他摸着鼓鼓的钱包暗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次我下血本引诱,看她还能装多久清高。”想到这里,他得意地整理着领带:“只有我这样事业有成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她那个窝囊废丈夫算什么东西?”
赵玉越想越觉得奎英是在欲擒故纵:“装什么三贞九烈,不过是想让我先离婚罢了。这女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阴险地眯起眼睛:“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看咱们谁算计得过谁。要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玉此刻已是破釜沉舟,不管奎英作何感想,厚着脸皮径直闯入屋内。他心想: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岂有不欢喜之理?反倒该觉得三生有幸才是。
奎英无可奈何,只得勉强让他上炕。她面色铁青,眉头紧锁,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稍有不慎便会雷霆大怒。
赵玉察言观色,心知不妙,急中生智想出了对策。
奎英并未上炕,而是警惕地背靠衣柜而立。她早已打定主意,若赵玉胆敢轻举妄动,便立即抽出笔筒中那把明晃晃的剪刀以死相逼。
谁知赵玉突然从炕沿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奎英面前,伸出双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奎英眼疾手快,猛地将手举过头顶,让他扑了个空。
赵玉狼狈不堪,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他双手无力地搭在大腿上,声泪俱下:“奎英,你怎能如此绝情?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啊!“他捶胸顿足,“我追悔莫及,当初为何没有勇敢示爱,如今思念成疾,都快疯魔了!”
奎英厉声喝道:“赵玉!你给我起来!“她怒目圆睁,“如今我已是他人之妻,凭什么要与你纠缠不清?你我当年本就是一场孽缘,否则怎会劳燕分飞?你现在这般死缠烂打,是在羞辱我,更是在羞辱我的丈夫!”
在赵玉眼中,奎英的丈夫不过是个夏沾泥、冬带汗的粗鄙之人,哪配得上如此佳人?他暗自发狠:定要将她夺回来!
赵玉喃喃自语,如痴如醉:“我悔不当初啊!当年为争一时之气,铸成大错。”他抬头泪眼婆娑,“你总说钱财之事,可那时我身无分文,连提亲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让老母亲出面周旋。你可知晓?我何尝愿意分离?这其中,你也难辞其咎!”
奎英烦厌至极,斩钉截铁地说:“我从未埋怨过你!反倒要感谢上苍,让我们各自成家。你妻子端庄贤淑,远胜于我;我丈夫体贴入微,我心满意足。”
赵玉仍不死心,继续纠缠:“奎英,我了解你,你这些话都是口是心非对不对?我看你过得并不如意,实在是于心不忍,才生出这般念头。”
奎英不敢触碰他,只冷冷道:“你自己起来。”赵玉却赖着不起,虎视眈眈地想要扑上来拥抱。奎英心惊胆战,生怕这一幕被丈夫撞见。她悄悄往外挪动,大半个身子已移出门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院中,站在门口厉声道:“快起来回去!往后别再来了,这对我们两家都没好处!回去好好反省吧!”
此时的赵玉已是黔驴技穷,全然不顾颜面,慢吞吞地站起身,哭丧着脸,竟娇声娇气地说:“你不答应,我就常来叨扰,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奎英气极反笑:“呵!你还赖上我了?别痴心妄想了!如今我眼中再容不下他人。当年不过是为找个归宿才草草嫁人,现在有个知冷知热的丈夫足矣。我念在旧情,客客气气与你寒暄几句,你倒得寸进尺了?莫非非要我恶语相向才行?”
见奎英怒发冲冠,赵玉长叹一声,丢下一句:“反正我绝不轻言放弃,改日再来拜访,你总不至于连串门都不让吧?”说罢,灰头土脸地悻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