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别人也感兴趣
奎英送走了林杰，自己也踽踽独行地回去了。
每日课余时分，她总不由自主地思忖身边诸事。对林杰，她心中百感交集——七分是望尘莫及的羡慕，二分是发自肺腑的欣慰，还夹杂着一分难以启齿的嫉妒。毕竟金榜题名的是他人，这份殊荣能否属于自己尚是未定之天。眼下虽风光无限，可谁知日后会不会重蹈那些前车之覆？多少人当初信誓旦旦，归来后却翻脸无情。念及此，她黯然神伤地自我宽慰：横竖已蹉跎至此，不差这一两年光阴，命里有时终须有。或许自己本就福薄缘悭，求学路上先是遭家中横加阻拦，后欲执教三年考取师范又被政策釜底抽薪。这般坎坷命途，莫非注定要做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
转念间，她又自嘲般地想到：那些目不识丁的姑娘们不也安之若素？她们未曾执着于功名，反倒鸾凤和鸣、安居乐业。偏生自己要不自量力地逆天而行，分明是痴人说梦，却还顾影自怜。思及此处，她蓦然抬头，轻摇臻首似要抖落满心郁结，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终是强打精神捧起教科书，强迫自己埋首其中。日复一日，这些念头如影随形，将奎英折磨得心力交瘁。起初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后来竟也习以为常，那些执念如退潮般渐渐淡去。她的气色日渐好转，只是偶尔遇上好事者撩拨，心湖又起微澜。那些人多半假惺惺地探问：“你女婿高中榜首，待你必定体贴入微吧？““你真是洪福齐天，专能觅得乘龙快婿。““啧啧，你这旺夫命，谁沾上都能飞黄腾达。“这些阿谀之辞令奎英如芒在背，虽表面虚与委蛇，内心却五味杂陈，昔日心结再度死灰复燃，在脑海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终于，奎英不堪其扰。她决意放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开始有意识地卸下心灵重负。每逢可能遭遇“关心“的场合，她便退避三舍，再也不愿听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久而久之，她竟成了离群索居之人。于是坊间又起闲言碎语，说她“攀上高枝便目中无人“，更有妒火中烧者暗中诅咒：“且看她能否笑到最后“。这些风言风语如附骨之疽，让本已疲惫不堪的奎英愈发形单影只。
奎英和林杰所在的这两个村落，原本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自从他们缔结良缘后，村民们才恍然大悟——这世上竟还有这么个村子存在。待到林杰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两个村子的人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千方百计也要到对方村子里一探究竟，好带些谈资回去添油加醋地宣扬。
渐渐地，往来之人竟络绎不绝。那些做买卖的商贩也闻风而动，纷纷改道往这条线上跑，仿佛那边就能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似的。人心之古怪，由此可见一斑。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在两地间川流不息，几乎要酿出一段子虚乌有的传奇来。其实奎英与林杰二人倒相安无事，依旧鸿雁传书、互通款曲。反倒是两村的长辈们素未谋面，就被这些闲言碎语推到了势同水火的对立面上。
第一个中秋将至，林杰母亲踌躇不定：是否还要给奎英娘家送礼？如今儿子功成名就，她腰杆也硬了，觉得即便不送对方也无可奈何。倒是林父这个粗犷汉子想得简单——不过区区几个月饼，能值几个钱？何必因小失大，落人口实？他执意让老伴准备节礼。可这七十多里的山路，谁愿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清晨老伴还在絮絮叨叨地埋怨，老汉听得心烦，一把抓起礼包摔门而出，丢下一句：“让你准备就准备，送的事不劳你费心！我拿去他三姐家，那边自然有人顺路捎去。“
说来也巧，奎英的表姐正嘱咐丈夫给父母送月饼，还未动身，干妹妹林丽就登门造访，托他们顺道给奎英家捎礼。表姐接过那寒酸的礼包时，心里已明镜似的——这家人今非昔比了。就这轻飘飘的份量，估摸着不过十个月饼、五六个苹果，与往年的厚礼相去甚远。
奎英的母亲经不住那些走街串巷的商贩撺掇，竟当着众人的面，将收到的节礼数目和盘托出。这一无心之言，却成了燎原之火。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林杰家中。林父林母闻讯后如遭雷击，他们明明准备了十五个月饼、十个苹果，怎就平白无故少了五个？林母捶胸顿足，在院子里喃喃自语：“这家人怎么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不料隔墙有耳，这番话又被添枝加叶地传了回去。
正如俗话所说：“捎东西越捎越少，捎闲话越捎越多。“传到奎英母亲耳中的，已是更加不堪入耳的诋毁：“每样都昧下五个，真是丧尽天良！早知如此，一个子儿都不该给！“奎英母亲听罢，既惊且怒，心想这家人如此刁钻刻薄，将来林杰飞黄腾达后，这门亲事怕是要节外生枝。她不由得忧心忡忡，暗自为女儿捏了一把冷汗。
林家的妯娌们也开始对三女儿林丽指指点点，怀疑是她从中作梗。旁人碍于情面不敢直言，唯有林母单刀直入地质问。谁知林丽非但矢口否认，更是毫无愧色。她趾高气扬地想：奎英家哪敢说三道四？能攀上这门亲事已是祖上积德，若再不知好歹，干脆退了这门亲事！反正父母年事已高，自己作为姐姐，理应为弟弟做主。当初这桩婚事是她一手促成，如今若有必要，她也能一手拆散。
一时间，村里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议论纷纷。乡亲们无不为奎英担忧，觉得这门亲事已是岌岌可危。恩泽听闻风声后，将妻子数落了一顿，再三叮嘱她谨言慎行。
经过这番风波，两家人都变得讳莫如深。任凭外人如何旁敲侧击，也再难从他们口中探出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