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巧 遇

赵玉的父亲自打离家出走那天起，就如惊弓之鸟般再不敢踏进故土半步。一个大老爷们在外漂泊，总归饿不死。起初靠着四处打零工勉强度日，又怕离家乡太近撞见熟人，只得背井离乡，一路跋涉跨越两省之地，这才觉得安全了些。

渐渐地，他摸清了如今社会的生存之道。在建筑工地寻了份长工，为求稳定便扎根在工棚里。无论脏活累活都任劳任怨，直到工程竣工才肯离开。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家——在家庭最困顿时选择临阵脱逃，如今哪还有脸回去？横竖都是被扫地出门的下场，索性断了这个念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忍受终日挨骂的屈辱。从前在家时，自己活得像个受气包，动辄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以“好男不跟女斗“自我安慰，实则心里憋屈得很。既然狠心出来了，何必再回去自取其辱？这些年过去，不知赵玉考上大学没有，成家了没有，小儿子也该娶媳妇了吧？他暗地里攒了些钱，盘算着：若有机会就补偿孩子们，若无机缘，就留着养老送终也罢。

转眼十余载光阴荏苒，乡亲们想必都当他已经作古。年岁渐长，他动了落叶归根的念头：天高皇帝远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于是收拾行囊，朝着故乡方向挪动。

如今的赵老头虽然依旧瘦骨嶙峋，皮肤被太阳烤得黝黑发亮，但衣着打扮已非当年那个土里土气的庄稼汉。他把积蓄分藏在身上各处——银行卡贴身存放，大额现金缝在衣襟夹层，零花钱塞在袜筒里，多年来从未遗失过分毫。

踏入离家乡最近的那座城市，熟悉的街景让他热泪盈眶。压抑多年的胆怯一扫而空，仿佛连故乡的空气都带着包容的暖意。他在城市西北郊租了间小屋安顿下来，既能暗中打听家事，又方便伺机回乡探望。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便置办辆三轮车收废品度日。

这天，他发现个纸箱宝地——某单位后院每日都能收满一车。这让他如获至宝，生怕被人捷足先登，便想跟主管商量：以打扫卫生为条件，独占这里的废品收购权。可那主管总是行色匆匆，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赵老头只得每日蹲在后院整理纸箱，耳中不时飘进“奎杨、奎燕、奎伟“的名字——这不正是二儿媳奎英的姊妹们吗？他的心跳突然加速，手中的纸箱“啪嗒“掉在了地上。

赵老汉心里直打鼓：“我还是避其锋芒为妙，万一被奎英撞见，这到手的财路可就飞了。“

他本想向这里的员工打听老板的来历，可那些人都眼高于顶，对他这个收废品的老头爱答不理。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打探出什么消息。好在奎英也一直没出现过，老汉暗自庆幸：八成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周日晚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几个中年妇女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其中几个面孔赵老汉早已眼熟，唯独走在最后的那位让他心头一颤——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正是赵玉的前妻奎英吗？老汉顿时目瞪口呆，手中的纸箱“啪“地掉在地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阴差阳错地闯进了她们家的地盘！这算什么缘分？说是冤家路窄都轻了。他暗下决心：从今往后，这地方是再不能来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她之前怎么从没露过面？哦，想必是平日工作繁忙，今日得闲，跟着姐姐们来照看生意，顺便分一杯羹。“

老汉直勾勾的眼神很快引起了女人们的注意。她们齐刷刷地扭头望来，其他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继续谈笑风生。唯独奎英的目光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

赵老汉慌忙低下头，佯装专心整理废品，实则竖起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透过余光，他看到其他人都步履轻快地走远了，只有一双脚迟疑不前——奎英果然认出他了！

老汉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摆弄纸箱，心里七上八下地祈祷：“可千万别过来搭话啊！“这要是被当众戳穿身份，他这张老脸该往哪搁？

那双脚终究还是追随着同伴远去了。

奎英心中疑云密布，总觉得那收废品的老人似曾相识。三十载光阴似箭，当年那个壮年汉子如今已是白发苍颜、皱纹纵横，但眉宇间的轮廓依稀可辨。她不由得放慢脚步，喃喃自语道：“这人看着好生眼熟...“

奎燕闻言忍俊不禁：“人不像人，难道还像鬼不成？“

奎伟连忙打圆场：“二姐定是觉得像哪位故人吧？“

奎杨关切地问道：“像谁啊？若是熟人，咱们的废品都给他收便是。“

奎英压低声音道：“像是...当年退婚那家的老爷子。“

“哪一家啊？你这都换过多少家了。“奎燕不依不饶地追问。

奎英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赵玉他爹。“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毕竟，来与不来，全看那老汉自己的脸皮厚薄了。

翌日，赵老汉又鬼使神差地来了。见无人驱赶，他暗自庆幸自己的推断没错——看来平日奎英不会出现。但为防万一，他决定周末绝不再来触这个霉头。

老汉灵机一动，想找李俊通融。他鼓起勇气拦住行色匆匆的李俊：“后生且慢！老朽有事相求...“

李俊勉强按捺住不耐烦，驻足听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絮叨。

老汉支支吾吾道：“每逢周末老朽不便前来，能否劳烦将这些废品暂堆墙角...“

此言一出，李俊如醍醐灌顶——这等生财之道，自己怎么没想到？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大哥不正愁没营生吗？

李俊当即火急火燎地给大哥打电话，催他明日务必赶到，仿佛晚一天就会错失金山银山。

自此，老汉再也无法踏入这个院子半步。但他对奎英始终耿耿于怀，暗自发狠：“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