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心 事
奎英终于痛下决心戒除麻将，整日闭门不出，却仍为虚度光阴而扼腕叹息。可又能如何呢？思来想去，她萌生了读电大的念头。独自寻到报名处，听闻学费昂贵后便踌躇不前。家中本就靠林杰一人薪俸度日，捉襟见肘，哪舍得这般挥霍？只得将这个求学梦再度束之高阁。学历虽不敢奢望，但对知识的渴求却与日俱增，每每想起那些失之交臂的学问，便觉怅然若失。
忽一日，林杰带回函授本科教材，奎英如获至宝，日日手不释卷。她决意从大学语文起步，总算又有了精神寄托。然而旧日牌友仍不时登门相邀，她既不能道明自学之事，又苦于找不到推辞的借口，只得勉为其难地应约。牌桌上，她的心思早已飞回案头书卷，想着今日耽搁的功课，明日错过的篇章，不免心猿意马，连累牌运也一落千丈。归家后，既心疼输掉的银钱，更痛惜浪费的光阴，自责自怨之情如潮水般涌来。她扪心自问：这般自相矛盾，究竟所欲为何？今日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思忖良久，终是明白：求学虽不能立竿见影，却能充实心灵。古人云“闲时学来忙时用“，即便眼下无用武之地，他日或许能派上用场。
既如此，便每日拨冗攻读，免得将来追悔莫及。待教材研读殆尽，她又盯上林杰单位的图书馆，从此书源不断。起初自定十日读完一本，却因贪多求快，连儿子的饮食起居都顾不上了；改为二十日一本，又挤占了写作时间；最终定为月读一书，方得兼顾家务。
谁料小说情节引人入胜，令她神魂颠倒。每日清晨送走儿子，她便蜷缩被中如饥似渴地阅读，直至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某日对镜梳洗，忽见双目赤红如血，方知是用眼过度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她悚然一惊：若伤及眼底，后果不堪设想！只得暂搁书卷，闭目调养。
经此一事，她幡然醒悟：凡事过犹不及。谁能料到读书竟也能伤身？只得暂且休憩。待目力恢复，她又伏案疾书，奈何才思枯竭，只得信笔涂鸦。每日枯坐四五个时辰，加之昔日牌桌久坐落下的病根，颈椎终于不堪重负。某夜翻身之际，忽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继而一片漆黑，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向下坠落......
半晌才回过神来，奎英既惊且惧，浑身冷汗涔涔。这般困守家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若外出谋生，又恐虚掷光阴。进退维谷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蹉跎岁月。
百无聊赖之际，她常去房东老太太家闲坐消遣。某日恰逢老太太的女儿来访，闲谈中得知其在老年大学任职。奎英顿时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详情。听闻设有舞蹈、美术、书法、乐器等课程，她顿时心驰神往，如久旱逢甘霖。这般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归家后，她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夜深人静时仍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出神。恰逢林杰翻身醒来，乍见妻子这般模样，惊得睡意全无。定睛细看，奎英也察觉丈夫醒转，不由莞尔。林杰打趣道：“这深更半夜的，想谁想得这般出神？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活像庙里的金刚罗汉，吓得我魂飞魄散。“
奎英忍俊不禁，娓娓道来：“今日听闻一桩美事，正合我意。既不费钱财，又不扰他人，还能增广见闻。“
林杰大惑不解：“何等好事，值得你彻夜难眠？“
奎英正愁如何启齿，见丈夫主动问起，便顺水推舟：“房东千金说她们新办了所老年大学，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应有尽有。我素来酷爱音乐，想去学个乐器。“
林杰不以为然：“那是给退休老人消遣的所在。你年纪轻轻跑去凑热闹，岂不惹人笑话？在家待久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了？“
奎英急忙辩解：“可不是要待出毛病来？若真如此，我更该出去见见世面。若能学个琴艺，实乃千载难逢的良机。这曾是我魂牵梦萦的愿望，如今近在咫尺。“她抓住时机，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林杰只当是痴人说梦，劝道：“快些安歇吧，别做这些不切实际的黄粱美梦了。“
奎英却异常执着：“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机会。睡也罢，醒也罢，机会就在那里。“说着轻拍丈夫手臂。林杰反手将她胳膊按回被中，嗔怪道：“快睡！“
此后数日，奎英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只盼着周日房东女儿再来，好问个水落石出。每每想起那些琳琅满目的课程，便觉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去报名。
某日，林杰突然抱回一台电子琴，奎英喜出望外，激动得语无伦次。从此她爱不释手，做完家务便坐在琴前信手拨弄。然而她不甘心这般乱弹，立志要学些正经的琴艺。每每想到此前虚度的光阴，便追悔莫及。
既已打听清楚，这学期虽已错过，但下学期定要报名，管他旁人如何取笑。她求学心切，既不愿错失良机，也不忍辜负老师的辛勤授课。对他人而言或许只是寻常课程，于她却是千金难买的宝贵资源，若就此错过，岂非暴殄天物？
奎英每日凭感觉弹奏熟悉的曲调，仅用单手拨弦。见电视里演奏家双手如蝴蝶穿花般娴熟，她百思不得其解。为解此谜，她决意系统学习。那些五线谱上蝌蚪般的音符，有的昂首向上，有的垂尾向下；简简单单七个数字竟能谱出动人旋律——这些谜团萦绕心头，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她觉得自己简直白活一世。这段时日，她便以这般“乱弹琴“度日。
金秋九月，孩子开学后，奎英迫不及待地到老年大学报名。报名老师多打量她几眼，她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只要能入学便心满意足。
首堂课，奎英兴冲冲抱着电子琴前往。老师逐一检查学员乐器，走到她跟前时忍俊不禁。奎英以为老师在笑话她年纪轻轻混迹老人堆，正忐忑不安，却听老师说：“你这琴不行。“她顿时如坠冰窟，以为校方要拒收年轻学员。见老师欲言又止，她更确信是要她知难而退。老师目光始终停留在琴上，她面红耳赤，认定这是变相逐客令。情急之下，她央求道：“老师，我真心想学些本事，求您收下我吧，哪怕只学一学期也好。“
老师连忙解释：“你误会了，我并非要赶你走。只是...“老师指着她的琴，委婉道：“这是玩具琴，不适合教学使用。“奎英霎时羞得无地自容，原来症结在此！看来还得另购一台正儿八经的琴。可自己并无收入，怎好意思动用家用满足私欲？
虽只上了一课，却让她茅塞顿开，明白了节拍的概念。仅此一点就让她受益匪浅，更坚定了继续学习的决心。
回家后，奎英为购琴之事辗转反侧。晚饭时沉默寡言，林杰打趣道：“平日在家絮絮叨叨，怎么上了学反倒成了闷葫芦？莫非看上老师了，在这儿害相思病呢？“
奎英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直言相告：“我正为难以启齿的事发愁。老师说我的琴是玩具，不能用于教学。“
林杰略一思忖，爽快道：“那就买台正经的。我老婆就这么点爱好，岂能不满足？“
奎英又惊又喜，却仍过意不去：“要不我先向姐姐借钱，学成后打工还她。“
林杰佯装不悦：“这是把我当外人了？自家的事何必求借外人？“
奎英急忙解释：“我这是消遣，又不是为家计，怎好意思...“
未等她说完，林杰便道：“买吧，你弹完我也可以过过瘾。“为打消妻子顾虑，他故意表现出对乐器的浓厚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