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过 年

奎英踏着晨露早早地回到了娘家。刚进院门，就听见母亲在屋里阴阳怪气地骂道：“去了一天就跑回来，连个清净年都不让老娘过！“那尖利的声音刺得奎英心头一颤。

父亲慢条斯理地打着圆场：“她没个小姑子作伴，想家也是常理。“话音未落，两个妹妹已经像欢快的小麻雀似的从窗户探出头来，转眼就蹦蹦跳跳地迎了出来。

转眼间，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四个人围坐一桌玩起了纸牌，笑声、吵闹声此起彼伏，把母亲烦得直揉太阳穴。她本指望儿媳妇今天能来，谁知等来的却是女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父亲察言观色，轻声劝道：“今儿个多拿些年货出来，索性好好招待一回。“母亲这才勉强打起精神。

日头渐渐爬高，眼看就要晌午了，奎武却迟迟未归。母亲又开始絮絮叨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让人怎么做饭？“父亲好言相劝：“他路远，不比近处，兴许今儿不回来了。咱们先按不回来准备吧。“

“那些年货都要化了！“母亲气呼呼地跺脚。

父亲依旧和颜悦色：“趁还没化透，我再给你放出去。“他生怕妻子当着女婿的面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奎英对母亲的脾气了如指掌，听出话里的火药味，赶紧放下纸牌去张罗午饭。饭后，欢声笑语依旧不断，但奎英却多了几分谨慎。见识过婆婆的手段后，她对这段姻缘已不抱太大希望，与赵玉相处时也格外注意分寸。

可赵玉却是铁了心要娶她，赖在岳家不肯走。初四下午，他丝毫没有告辞的意思。母亲板着脸在心里暗骂：这么近的路下午不走，明天破五又不能出门，非得耗到初六。到时候奎杨一家也来了，这年还让不让人过了？她越想越气，嘴里不住地嘀咕：“这个年非把老娘累死不可！“两个妹妹听见了，偷偷瞄了眼赵玉，幸好他离得远没听清。

“妈还算知道背着人说，“奎燕推了推奎伟，窃笑道，“她要是敢当着赵玉的面说，那才叫傻呢！“两人捂着嘴笑作一团。

初五这天，年轻人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母亲却愁眉不展。初六上午，奎杨一家果然如约而至。看着满屋子的人，母亲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就要从炕沿上栽下来。一直暗中留意母亲的奎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半空中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父亲在炕上眼睁睁看着老伴要栽下来，急得直拍大腿，“呀呀呀“地叫唤。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奎英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接住了母亲。赵玉赶紧上前，将岳母抱回炕上。

奎杨冷眼旁观，心里直犯嘀咕：我们一来，母亲就装病，分明是嫌人多活多。她这个做大姐的，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劳任怨了。今天这顿饭，爱做不做！

母亲在炕上躺了片刻，奎英便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奎燕、奎伟，过来帮厨！“她手脚麻利地操持着，奎燕只管烧火，奎伟则像个陀螺似的在厨房里打转。三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整治出一桌像样的饭菜。

男人们摆开酒阵推杯换盏，女人们另开一桌大快朵颐。只有外甥萌萌最是活泼，专爱黏着二姨奎英。两个小姨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塞糖果又是许诺压岁钱，却始终讨不得孩子欢心，屋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母亲缓过劲儿来，非要下地洗碗。奎英连忙拦住：“您这是干啥呀！“

“我还能干啥？洗碗！“母亲语气生硬。

奎英不耐烦地回道：“我们这么多人，用得着您一个病人动手吗？“转头就对两个妹妹喝道：“你们两个吃闲饭的，还不快去收拾！“

奎杨冷眼瞧着赵玉，心里直撇嘴：奎英挑来挑去，就找了这么个穷教员？连王海亮一半都不如！她对赵玉爱答不理，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

王海亮坐在角落里，听说奎英当了民办教师，还找了个代课教师对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自认比这两人强百倍，却混得什么都不是。借着酒劲，他偷偷抹眼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岳父以为他喝多了，催他去歇着。

赵玉迟迟不走，一心想见未来嫂子。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板凳上，突然想起该给孩子压岁钱。可翻遍口袋也找不着那五块钱，急得他借口透气跑到门外翻找。奎英看出端倪，跟出来递上五块钱：“先拿这个顶一阵。“

赵玉感激不尽：“太谢谢了，我一定还你。“

正说着，街门吱呀一响。奎英眼前一亮：“哥回来了！“只见奎武领着个陌生女子走进来。奎英亲热地搂住嫂子，赵玉也赶忙接过奎武手里的包袱。一家人总算团圆了，可这团圆饭里，却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