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无奈呀（一）
晚上，赵玉回来了。母亲高兴地爬在炕沿边，和躺在炕上歇息的赵玉谈论羊毛的事。她就想听卖羊毛的经过，赵玉有点不敢如实报告。
“玉啊，羊毛卖得咋样？“母亲迫不及待地问道，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赵玉支支吾吾地躺在炕上，眼神飘忽不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来昨晚，母亲为了多卖些钱，绞尽脑汁地在羊毛上做手脚。她将羊毛根部翻到上面，又是洒糖水，又是罗绵绵土，层层叠叠，不厌其烦。那专注劲儿，简直比绣花还要精细。直到把羊毛鼓捣得面目全非，斤两却增加了不少，这才心满意足地包好，让儿子拿去卖。
谁曾想，收购站的老油条们见多识广，一眼就识破了这雕虫小技。他们用棒子敲，用手抖，把那点猫腻抖落得一干二净。赵玉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晚上的心血付诸东流，重量反倒比原来还轻了几分。他心疼那点羊毛钱，连午饭都没舍得吃，饿着肚子赶了三十里山路回家。
赵玉支支吾吾说出了一个让母亲凉了半截的数目，母亲打死也不相信，以为儿子为了给对象半道打劫了，硬是和他算。
赵玉本来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卖时的经过，可是，母亲非要逼问，为了澄清自己，只能如实奉告。
母亲不高兴地离开他跟前，感觉靠他做一点事也没有靠住，要是她本人去了，那是坚决不能给那么抖活的，非和他们争吵，至少能少抖两下。
晚饭时分，母亲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炕桌。赵玉早已饥肠辘辘，不等家人到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母亲等丈夫和小儿子都上了炕，这才跨坐在炕沿边，屁股刚挨着炕席，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今儿个奎英来过了，“母亲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张口就要钱，说没有钱就要退婚。“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赵玉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咳咳咳...“赵玉被嘴里的饭呛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咳出来了。母亲却视若无睹，依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添油加醋地数落着奎英的不是。父亲默不作声地吃着饭，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退就退呗，“十九岁的小弟满不在乎地插嘴，“退了再找个更好的。“这不懂事的少年郎哪里懂得情为何物，却无意间给母亲撑了腰。
父亲用筷子背面轻轻怼了下小儿子的手，小弟撇撇嘴，埋头继续吃饭。赵玉此刻已是食不甘味，先前吃下的几口饭仿佛堵在了胸口。他暗自思忖，母亲定是对奎英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明日非得去见奎英问个明白不可。
夜深人静，赵玉躺在炕上辗转反侧。他本想好好思量对策，奈何白日里卖羊毛的奔波太过劳累，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天刚蒙蒙亮，他就猛然惊醒，开始盘算着如何去见奎英。
早饭过后，赵玉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就被眼尖的母亲发现了端倪。母亲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暗中观察着儿子的一举一动。见赵玉穿戴整齐，她立即提高了警惕；看到儿子往院外走，她更是心急如焚，连手里的抹布都来不及放下就追了出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母亲挡在自行车前，明知故问。
赵玉不耐烦地说：“去奎英家。看您，为了知道我去哪，握着抹布就跟出来了，您就这么不放心我吗？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母亲闻言勃然变色，斩钉截铁地说：“哪儿都能去，就是不能去她家！在媳妇这事上，你必须听老娘的！男人就得硬气，不能低声下气！你硬气了她就服软，要是想娶她，就必须把她治得服服帖帖！“
赵玉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母亲肯定是对奎英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他执意要走，母亲却死活不让。这番争执惊动了屋里的父亲和小弟，两人连忙跑出来看个究竟。
父亲小心翼翼地拉着妻子的衣袖：“你这是干啥？孩子出门你也管？快回屋吧！“
“滚开！你懂什么！“母亲猛地甩开丈夫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把瘦弱的父亲掀个趔趄。
小弟站在一旁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静观其变。
父亲无奈，转而劝说起儿子：“你妈正在气头上，要不改天再去？“
“唉！“赵玉突然失声痛哭，这声叹息中包含着多少委屈与无奈。父亲见状也不禁红了眼眶，父子二人相对垂泪，活像两只被雨水淋湿的鹌鹑。
小弟看不下去了，冲着母亲嚷道：“妈！三哥都多大的人了，您还这么管着他，多憋屈啊！要是我，才不听您的呢！“
母亲被小儿子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小子将来怕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她硬着头皮推了小弟一把：“滚一边去！“说完便气冲冲地往屋里走。
回到屋内，赵玉抽泣着对父亲说：“我就是想去问问，妈和奎英到底怎么了。这门亲事要是黄了，我可怎么办啊...“
父亲搓着手，一筹莫展。他一辈子都是唯妻子马首是瞻，哪有什么主见？
母亲见儿子哭得伤心，态度也软了下来。她坐到赵玉身边，开始数落奎英的不是，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姑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赵玉听得将信将疑，心中五味杂陈。
“妈，奎英不是那样的人，“赵玉终于忍不住反驳，“她要是真想退婚，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母亲闻言恼羞成怒：“好啊，你现在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赵玉再也按捺不住，夺门而出。他骑上自行车，发疯似的往奎英家赶去。清风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尘土，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到了奎英家，只见姑娘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见到赵玉又惊又喜。原来昨日母亲确实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威胁要退婚。
“我什么时候说要退婚了？“奎英委屈得直掉眼泪，“我就是来商量婚事，你妈就...“
赵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母亲在从中作梗。他紧紧握住奎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当赵玉回到家中，鼓起勇气与母亲对质时，母亲就开始对赵玉说奎英，添油加醋说了一大推坏话。并且那中心意思就是来和赵玉退婚的，又不想给退钱，一只和她胡搅蛮缠。赵玉决不相信母亲的话。
夕阳西下，院子里飘来阵阵饭香，他终于明白，生活中难免会有误会和摩擦，但只要以诚相待，终能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