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遭 遇（二）

**婆媳暗战**

这压岁钱本就不多，三儿子要给就给吧，我也懒得插手。只是心里总犯嘀咕：万一这新媳妇跟那些眼皮子浅的姑娘一样嫌少，再甩几句难听话，我这老脸往哪搁？

赵玉当着我的面，把十五块钱塞给奎英，特意强调是“家里给的“。如今村里时兴给二十，可这小子囊中羞涩，又不敢跟我开口，就这么硬着头皮给了个不上不下的数。我在一旁冷眼旁观，看他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心里直叹气。

奎英倒是出乎意料地懂事，接过钱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哪知道别人家给多少？可就算知道，以她的性子也不会计较。这孩子明白，礼数贵在心意，不在厚薄。至于我这个婆婆不下厨，她更是不以为意——横竖有人做饭就行，管他是谁呢！

我原想摆摆婆婆的威风，整天板着脸不跟她搭话。想着她是个教书先生，总不好跟我顶嘴。谁知这丫头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对我这套把戏根本不屑一顾。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村里的婆媳啊，从见第一面起就是猫鼠斗法，为几个钱能争得面红耳赤。我家这个老三不过是吃公家饭的，他娘就鼻孔朝天了？还是说这老太婆天生就是个不通人情的？且走着瞧吧。现在不言语，许是生分，许是怕我瞧不上她，又或许是想让儿子多跟媳妇亲近。管她呢，兵来将挡就是。

夜里，家里人特意把里屋腾给小两口。奎英却坐立不安，趁着月色就要推车回家。跟赵玉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等那傻小子追出来时，人早骑出老远了。赵玉急得挨个胡同找，总算在最长的那条胡同里瞧见个黑影。这小子撒丫子就追，好说歹说才把媳妇哄回来。

里屋的灯亮到后半夜，说话声忽高忽低，偶尔还传来脚步声。我躺在堂屋炕上，盯着门缝里漏出的那线光，气得肝疼。这成何体统！我一咬牙，裹着被子就往地上滚。“扑通“一声，把老头子和老幺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手忙脚乱地来扶我。我故意瘫在地上装死，脑袋卡在灶台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老幺托着我的脖子慢慢往外拽，老头子架着我的胳膊往上抬。可我浑身绷得跟棍子似的，他们一使劲，我屁股就跟着翘起来，活像条扑腾的鱼。试了几回都白搭，最后只能把我撂在地上干瞪眼。

赵玉和奎英被堂屋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惊醒，两人对视一眼，赵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妈！妈！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奎英心头一紧，也跟着跑了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婆婆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她突然想起急救的法子，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拇指重重掐在婆婆的人中穴上。见没反应，她又加了几分力道。谁曾想，婆婆突然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奎英眼冒金星。不过好歹人是醒过来了。

婆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赵玉连忙跪在地上，用膝盖托住母亲的后背，奎英也赶紧上前帮忙。婆婆身材高大，两个男人都抬不动，最后还是奎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三人才勉强把她挪回炕上。

奎英心里直打鼓：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担待不起。她坐在婆婆身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揉着胸口。婆婆半睁着眼睛，声音细若游丝：“我这毛病啊，一生气就犯...舌头都咬破了...上回还把脑袋磕出个大包...“说着还委屈地撇了撇嘴。

“那以后可得少生气。“奎英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承认婆婆是被自己气病的吗？她赶紧闭了嘴，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赵玉铺好被褥，扶着母亲躺下。谁知婆婆突然来了精神，拉着两个孩子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那次晕倒差点摔断腰，疼了半年多；那次气得背过气去，差点没救过来...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赵玉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分不清是真是假。

奎英一边揉着婆婆的胸口，一边暗自思忖：这八成是婆婆的下马威。看着奎英被唬住的样子，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赵玉见状，轻声对奎英说：“不用揉了，妈已经没事了。“

奎英慢慢挪到窗边，赵玉劝她躺会儿，她却只是摇摇头。两人靠着被垛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玉的手不知不觉覆上了奎英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直到东方泛白。

天刚蒙蒙亮，婆婆就醒了。看到小两口相依而眠的样子，她气得牙痒痒，在心里把奎英骂了千百遍：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故意把被子叠得震天响，“啪“地摔在奎英面前。扬起的灰尘呛得装睡的奎英直咳嗽，却硬是忍着没起身。

公公起来烧洗脸水时，奎英如蒙大赦般赶紧下地。婆婆热剩饭的动静大得吓人，公公刚说“做点新鲜的“，就被她怼了回去：“你懂什么！“公公只能叹气摇头。

饭桌上，奎英随便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赵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两个嫂子过门时，母亲天天变着花样做早饭，怎么轮到奎英就...他暗下决心要找母亲理论。

奎英倒没往心里去，等家务忙完就悄悄跟赵玉说要回家。任凭赵玉怎么挽留，她去意已决。临走时，婆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公公倒是客气地留客。奎英笑着说了句“有事呢“，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门外，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满腹委屈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