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想通了着急了
奎英每日晨起，总觉枕畔湿凉。窗外雀儿啁啾，她却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帐顶那朵褪色的绣花。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又带回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赵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退回来的庚帖，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像极了无声的眼泪。
“若我当时...“她咬着被角，十指深深陷入棉絮。那些不该说的话，不该使的小性子，还有为着三斗米的彩礼与母亲据理力争的嘴脸，此刻都化作万蚁噬心。最锥心刺骨的，是想起自己竟为个虚无缥缈的幻影，辜负了实实在在的温情。
铜镜里映出张憔悴的脸。奎英机械地梳着长发，忽然记起赵玉曾说她的发丝像“黑缎子映着月光“。那时她正心心念念表姐口中那个“在省城读书的后生“，对这番赞美不过敷衍一笑。如今想来，那书生连眉眼都不曾见过，自己却为他魂牵梦萦，岂不可笑？
“怕是月老故意派来搅局的。“她苦笑着对镜自语。手指抚过妆奁里那对褪色的红头绳——去年端午赵玉冒雨送来的。当时嫌样式土气，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念想。
灶间传来母亲淘米的声响。奎英猛然惊醒，慌忙抹去腮边泪痕。这两个月来，她如同行尸走肉，今日却突然想去张玉英大姐家走走。或许...或许该找个人说说这些荒唐心事。
初夏的阳光金纱般铺在青石板路上。奎英踟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尖刃上。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她恍惚看见树影里立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看时却只有风拂过的枝叶。
“英妹子！“张大姐正在院里晾晒被褥，见她立在街门外发呆，忙招手道：“快进来尝尝新蒸的槐花糕。“
小院里飘着甜香，奎英却食不知味。她绞着衣角，突然竹筒倒豆子般倾诉起来：“大姐，我放不下赵玉待我的好...这世上再不会有人...“
“傻丫头。“张大姐利落地抖开被单，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像碎金般闪耀，“男人对你好，只因你是他媳妇。若换了别人，照样捧在手心里疼。“说着瞥见奎英瞬间惨白的脸色。
奎英一下子如梦初醒，茅塞顿开，真如醍醐灌顶，她脑路开通了。啊呀，多日的愚钝作弄的自己不堪回首，这下一下子心里敞亮了，没有了赵玉的影子，没有那赵玉送来的温柔，而是一种背叛的来袭，心里没有了那么深深的挂记。
奎英此时非常感激大姐的提示，感觉大姐的资历比自己深，早知道早就过来请教了。
大姐也顾不上和她坐着，边干活边和她聊着，内心还有一种依依不舍。大姐告诉奎英，这几天，一直在收拾家，回这边往起收拾，回那边往好收拾，准备要搬走，到市里住，孩子要上学了。
奎英也很难过，不想让大姐走，村里一个最知心的姐姐要离开自己，这是一种多大的失落呀。幸亏搬家日从六月十六又挪到十九了，说是李俊的单位新来了一名零时员工，因不熟悉工作需要李俊帮忙，走不开，要不今天就搬走了。
奎英因留恋这位大姐，留下了两眼泪。剩余的这三天她天天晚上来陪大姐坐坐，海阔天空想到啥聊点啥，两个人反正也有共同语言。一会儿“嘎嘎”地笑上一阵，一会儿互相安慰一阵，最让大姐挂记的事是奎英尽快找个对象，奎英最关心的是大姐能在她的那个家受到尊重，搬到城里能找一份工作。
送别那日，奎英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口，望着牛车渐行渐远。七月的骄阳晒得人发昏，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凉。回到冷清的闺房，终于下定决心要解开那个困扰多年的心结。
八月的田野像打翻的调色盘。奎英踩着田埂往表姐家去，两旁沉甸甸的麦穗随风摇曳，仿佛在向她鞠躬致意。远处传来牧童的柳笛声，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赵玉就是在这样的暮色里，捧着新摘的野菊花等她下学。
“英丫头怎么瘦成这样？“表姐惊叫着迎出来，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奎英强笑着捡起，看见上面鸳鸯戏水的花样，喉头顿时发紧。
表姐的提亲名单长得能编成册子。从东村铁匠的侄子到西街布庄的学徒，奎英听着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当表姐说到“镇上学堂新来的先生“时，她终于忍不住试探：“就没有...考了几年学的书生？“
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针落。表姐的眼神飘向窗外的老梨树，忽然拍腿道：“明儿带你去林丽家！我干姊妹的兄弟正在备考大学...“奎英的心猛地一跳，那个魂牵梦萦的影子似乎又清晰起来。
次日清晨，表姐却收到林丽染恙的消息。奎英主动提议去探望，表姐诧异地打量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走在乡间小路上，奎英心跳如鼓。她既盼着见到那个幻想多年的身影，又怕现实会击碎最后的慰藉。
林丽家的小院干净整洁，晾衣绳上飘着孩童的肚兜。见客人来了，病容满面的女主人慌忙要起身沏茶。“快别忙活。“表姐按住她，“我带妹子来，是想问问...“
奎英的视线却被墙上一幅字吸引。那笔力虬劲的“天道酬勤“下，落款赫然是“林杰“二字。干姊妹里。林丽注意到了奎英就有意无意给介绍“这是我弟弟给写的，“她咳嗽着说，“上月他来，特意给虎子题了这幅字...“奎英把头向前探了探，更加认真地看了起来。“妹子认识我弟弟？“
奎英不好意思了，道：“不认识。”她更不敢面对后面的两个人，继续趴在柜子上找看点。终于好意思到那相筐里寻觅。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奎英望着奔入眼帘的那张一寸照，此人似曾相识，忽然明白自己追寻多年的幻影不正是之，早在那有意寻爱之时，就已有了真实的模样，不正在此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