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事难如意

奎英踌躇再三，终于拿定了主意回去。她先将村里那些早已返乡的小妹妹们遗留的行李一一发还，而后开始整理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一切安排停当后，她硬着头皮向工厂申请回家的路费。工厂倒也按章办事，照着她来时的标准给了钱。她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卷踏上归途，在车站雇了辆摩托车，到家门口时，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也尽数付了车钱。

她气喘吁吁地扛着行李走进院子，内心翻江倒海般涌起羞愧与难堪。当初离家时连只言片语都不愿留给父母，却给叔婶去了信，如今这般灰头土脸地回来，岂不是自取其辱？她磨磨蹭蹭地挪进堂屋，放下行李后便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原地。

正值午饭时分，父母听得院门响动，不约而同向外张望。母亲一见是她，当即拉下脸来，嫌恶之情溢于言表，竟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父亲却如见救星——眼下正要锄地，这丫头回来可算解了燃眉之急。见女儿迟迟不过来，他心知肚明地唤道：“回来了还不进屋？“

这声呼唤让奎英如闻仙乐，顿时热泪盈眶。此刻她渴求的温暖来得恰逢其时，简直比中了头彩还要欣喜若狂。她偷偷咧嘴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悲喜交加吧？她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挨着母亲方才坐过的位置，与父亲相对而坐。积压多时的话语如决堤之水，她滔滔不绝地倾诉着外出经历。正待继续，父亲打断道：“先吃饭吧，还热着呢。“

笼屉里的花卷冒着热气，她刚拿起一个，父亲又补充：“锅里有炖菜。“她欢天喜地奔向厨房，盛了满满一碗菜狼吞虎咽起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饭食都补回来。

夏日午后骄阳似火，村民们惯常在午休后聚在固定的阴凉处闲谈。奎英也加入其中。几个长舌妇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听说你走后给你叔婶写信，惹得他们哭天抹泪的。““你爹妈为你不来信的事儿可没少怄气。“后来她去叔婶家串门时，婶子也证实父亲曾来打听消息，确实对她杳无音信耿耿于怀。奎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并非全然不关心自己。不过这事终究谁也没再提起，就此翻篇。

转眼过了端午，奎杨又回婆家去了。她在那边过着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回娘家本就没打算帮忙干活。倒是奎英回来得正是时候，没过两天就赶上锄地。她每天骑着自行车载母亲下地，倒也自得其乐。趁农闲时，她又偷偷报了名备考。只是今年不比从前，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复习，只能追星赶月地找时间——要么借着乘凉的名头在月光下看书，要么起早贪黑地温习。如今的她已然破釜沉舟，对任何闲言碎语都置若罔闻。父亲虽心知肚明，却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

高考如期而至，两个妹妹也陆续归来。虽然姐妹间不算亲密，倒也相安无事。家中风平浪静，唯有母亲时不时指桑骂槐地抱怨几句。三姐妹心领神会，立刻抢着干活平息母亲的怒火。

这日邮差送来奎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满脸堆笑地找家长报喜。父亲不在家，母亲板着脸接过通知书，奎燕和小妹奎伟围在旁边。邮差正要道贺，母亲却冷冰冰地说：“我这苦命人，又要替人背债了。“奎燕闻言苦笑：“又要辛苦妈妈了。“机灵的奎伟赶忙打圆场：“等三姐挣钱了，定让妈妈享清福！“

此刻奎英正蜷缩在炕上面壁而卧——她再次名落孙山，既羞愧难当又心烦意乱。邮差见状大惑不解：这家人怎么如此反常？母亲不喜反忧，姐姐漠不关心，只有个小姑娘在真心高兴。他摇着头悻悻离去。

眼看着多年积蓄就要被这个从未为家分忧的女儿带走，母亲心如刀割。她越想越气：别人家的闺女都安安分分，偏我生的这些讨债鬼！大女儿死活不肯嫁人，二女儿又考什么大学！邻居劝我想开些，可这事儿搁谁身上能想开？今年无论如何得把那个“二兔子“嫁出去，好歹换几个彩礼钱回来！

奎杨闻讯赶来，听说三妹考上大学，先是喜形于色，摸着兜里的钱犹豫再三，终究没舍得拿出来。她暗自盘算：横竖有姐姐们在前头，我不出钱也无妨。一样的姐姐她不给也亲了，我不给她也不会恨我，这个家没有钱可以找女子，看她那么大了还能不找。她连今年也过不了就找上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大的女子了，我要告诉王海亮给她介绍一个。王海亮路子广，不如托他牵线搭桥。

起初接到奎杨来信时，王海亮颇不情愿——他私心里对奎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转念一想，这姑娘向来冷若冰霜，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成不成另说，借此机会探探虚实也好。如此想着，他便真的开始四处物色人选。

送走上大学的三妹后，奎杨也匆匆离去。家中顿时冷清下来，只剩下奎英每日形单影只地往返于田间地头。母亲看她越发不顺眼，指鸡骂狗的言语日渐尖刻。奎英表面逆来顺受，心里却如明镜似的——属于她的出路，终究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