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母亲的往事（三）

母亲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既骄傲又惭愧的神情，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不是老婆子我自卖自夸，持家过日子我可是把好手。只是这精打细算的性子，倒叫孩子们跟着吃了不少苦头。“她叹了口气，目光飘向厨房角落的粮缸，“其实家里何曾缺过粮食？糠窝窝想吃就吃，不想吃也饿不着。白面虽少，莜面却是满缸满囤的。可我非要学别人家过苦日子，顿顿给孩子们塞糠窝窝。看着满仓的莜麦，心里就踏实，总想着留到青黄不接时应急。“

窗外的风吹得粮缸上的红纸簌簌作响，母亲起身把缸盖又压了压，继续说道：

“久而久之，家里就养成了这样的规矩：早晨熬粥蒸莜面，必定是你父亲和哥哥吃细粮，丫头们只能啃窝窝头。晌午偶尔烙白面饼子，女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也只敢掰个小角，从来不敢动整块的。“母亲模仿着女儿们小心翼翼的动作，“剩下的自然都留给哥哥当干粮。要是哥哥的干粮不够，我还得专门给他开小灶烙新饼。丫头们想讨一口，就得抢着来烧火，这样才得个小角儿。“

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那时候孩子们哪懂这些？只听我整日念叨'小的要让着大的'、'哥哥要干重活该吃好的'。久而久之，孩子们都养成了习惯，见着好的自动就挑小的拿。“母亲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你父亲吃好的那是天经地义，毕竟全家都指着他养活。我们娘几个就这么守着这规矩，一年又一年。“

粮缸里的陈粮发出沙沙的声响，母亲的目光变得深远：“这么省吃俭用，家里的余粮倒是越攒越多。可莜麦存不久，新粮下来时，陈粮就该处理了。那会儿常有城里人偷偷来买粮，价钱从三毛涨到三毛三、三毛五。“她比划着粮袋的大小，“一口袋能装一百三五十斤，你父亲扛不动还得找人帮忙。每回有人来买，咱们家总要粜些出去。“

月光透过窗棂，在粮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省下来的粮食，那些忍住的馋虫，如今都成了母亲皱纹里的故事。但当她起身从缸里舀出新磨的莜面时，还是习惯性地先给孙子盛了满满一碗——这个动作里，藏着六十年来最柔软的妥协。

母亲将手中的粮袋轻轻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继续讲述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最后一回卖粮，记得是三角五一斤，之后就再没交易过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的冬天，对村里人来说是最富足的时节。满仓的粮食让人看着就欢喜，谁又会去操心城里人怎么果腹呢？“母亲摇摇头，“可偏偏就有熬不过寒冬的城里人，趁着夜色偷偷来村里买粮。庄户人家手头紧，但凡过得去的，多少都会粜一些。“

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皱纹勾勒得愈发深邃：“那年月讲究自给自足，所以买卖粮食都得趁着月黑风高。记得最清楚的是1974年冬夜，天黑得像泼了墨，不点灯连对面来人都看不清。家家户户都窝在屋里，阔气点的点盏煤油灯，节俭的就借着旱烟袋那点明灭的火光消磨时光。“

突然，她的声调提高了些：“忽然一阵汽车引擎声划破夜空！左邻右舍都好奇地探出头来。那司机嫌人少，还'嘀嘀嘀'按起喇叭。“母亲模仿着喇叭声，“这稀罕动静把男人们都引了出来。几个城里打扮的人下车嘀咕了一阵，不一会儿就见人们扛着粮袋出来了。“

她的语速渐渐放慢，仿佛回到那个神秘的夜晚：“当时静得出奇，只听见粮食'哗哗'倒入车斗的声音，还有钞票沙沙的点数声。人们背着空口袋，攥着钞票，心满意足地回家了。那汽车倒像做贼似的，悄没声地溜出了村子。“

灯光下，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我省下来的口粮，最后都变成了你父亲的收音机、手表、自行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明知委屈了孩子们，可这毛病就是改不掉，总怕将来有个万一...“

父亲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这毛病是刻在骨子里了！如今在女儿家享福，还是改不了这省吃俭用的性子。“他掰着手指细数，“不到睡觉时间就急着关灯，听说电话费贵就死活不肯接，微信聊天怕流量超标，连箱苹果都要先挑烂的吃——结果一箱苹果吃完，好的全放坏了！“

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粮缸上，那些艰难岁月养成的习惯，就像缸底残留的麦粒，无论如何也清扫不干净。但当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女儿新买的智能手机时，动作却格外轻柔——这个价值不菲的小物件，正静静地改变着她坚守了半个世纪的节俭信条。

母亲眉头一皱，挥手打断了父亲的插话，执拗地继续她的讲述：

“在我哥家那会儿，福气是半点没沾着，苦头倒是接二连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说来也怪，自打二嫂进门，村里就开始闹饥荒，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不知哪个促狭鬼还给编了顺口溜：'自从娶了你，跳着高高挖上米。'“母亲苦笑着比划，“这哪是粮仓高？分明是米缸见了底，得把整个身子探进去跳着脚才能刮出点粮来啊！“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段往事。母亲的眼神飘向远方：

“细想起来，二嫂的命也够苦的。嫁过来享了不到一年的福，家道就一落千丈。紧接着四个儿子接二连三地出世，老的老小的小，全指着两个媳妇张罗饭食。有时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漫山遍野挖野菜。“母亲掰着手指，“村里那么多张嘴都指着野菜充饥，哪那么容易找？大嫂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拿人撒气。我下工回来还得去挖野菜，好歹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说到这里，母亲突然笑出了声：“我常跟你们念叨'这种野菜香，那种野菜苦'，把你们馋得不行。有回你们兴冲冲采回来，缠着我做，我就是不答应，生生馋了你们好几年。“

奎杨忍不住插嘴：“后来我实在忍不住，自己动手做野菜饼，求着母亲指点。她怕我做不好，总算过来帮忙。“他模仿着当年迫不及待的样子，“饼刚出锅，我就抢了一个，吹都没吹匀就狼吞虎咽——“突然表情扭曲，“结果那又苦又涩的滋味，差点没让我吐出来！“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奎杨继续道：“我赶紧跑去喂鸡，母亲还追着问'好不好吃'。我委屈巴巴地反问：'您不是说特别香吗？'“他学着母亲当时的语气，“'那是跟树皮草根比！现在你们吃惯细粮，自然觉得难以下咽。'“

母亲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打那以后，你们再不说馋野菜了，采回来直接喂猪。“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菜园，轻声道：“其实啊，那本来就是牲口的吃食...“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母亲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些曾经救命的苦涩野菜，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但母亲摩挲粗粝手指的习惯，却永远留在了那段饥荒岁月的印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