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烦心事
奎杨对于奎英的婚事迟迟未定，她却心急如焚。眼看年关将至，她却依旧孑然一身，这要是过了年又大一岁，奎杨越想越气，忿忿不平地想：“凭什么当年我豆蔻年华就被匆匆找出去，而今她却能逍遥自外？“每每思及此事，她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日，奎杨又踱步至叔叔家串门，一进门就唉声叹气，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婶婶见她愁眉不展，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苦口婆心地劝道：“奎英也不是没在找，只是缘分未到，暂时没遇到合适的罢了。“
“世界这么大，我就不信没一个合适的！“奎杨不依不饶，语气中透着几分咄咄逼人。
“读书人眼光自然高些，总得找个情投意合的。“婶婶循循善诱，试图平息她的怒火。
奎杨恍然大悟，顿时勃然大怒：“那个鼠目寸光的家伙！定是怕家里花她的彩礼钱！她的心就是不正？我看她是打算老在家中呀！“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婶婶闻言大惊失色，“妹妹若能觅得良缘，你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不也有光吗？“
“她若真嫁得好，只怕更瞧不起我这个姐姐了，我还替她高兴？“奎杨冷笑连连，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叔叔听得眉头紧锁，连忙岔开话题。奎杨自觉无趣，坐了片刻便悻悻而归。一路上，她越想越气，暗下决心：“若不把奎英找出去，我誓不罢休！“
回到家中，奎杨见母亲正在灶台忙碌，立刻上前大吐苦水：“妈！您二女儿都老大不小了，难不成等着县官员的公子来提亲？咱们庄户人家还想攀什么高枝？就算她真找个金龟婿，彩礼钱也该他出！凭什么当年花我的钱，如今却对她网开一面？这事要是没个说法，我非得讨回当年的彩礼不可！“
母亲闻言如遭雷击，顿时面如土色。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只见她双手颤抖着捂住心口，身子一软，竟直直栽倒在炕上。
奎杨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连声呼唤：“妈！妈！您怎么了？“见母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她顿时六神无主，泪水夺眶而出。手忙脚乱间，她赶紧取来枕头垫在母亲头下，又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放平。安顿妥当后，她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村医家跑去。
待她带着医生匆匆赶回时，母亲已稍稍转醒，正虚弱地半睁着眼睛。奎杨扑到炕前，声音发颤：“妈！您可吓死我了！“
“你...你就知道斤斤计较...“母亲气若游丝地说完，又疲惫地合上双眼。奎杨闻言羞愧难当，只得讪讪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既盼着医生快些到来，又怕其他家人此时回来撞见这一幕。
所幸村医很快赶到。这位赤脚医生医术精湛，望闻问切后，取出银针为母亲施救。几针下去，母亲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当她看清眼前是村医时，竟如见亲人般泪如雨下，仿佛要将满腹委屈尽数倾诉。
恰在此时，奎英从邻居大姐家归来。刚进院子就听见母亲啜泣，心中诧异：“方才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转眼就...“她快步进屋，见医生在场，连忙上前询问：“叔，我妈怎么了？“
不待医生回答，母亲突然睁开眼，厉声道：“你这没良心的还知道叫我妈？多少日子没听你喊一声妈了！“
奎英被当众数落，顿时面红耳赤，勉强笑道：“就算不叫，您也是我亲娘啊。“
医生闻言暗自吃惊：这姑娘在村里素有贤名，怎在家中对母亲如此生分？
奎英再次追问：“叔，我妈到底怎么了？“
“听你姐说你娘突然晕厥。我来时已无大碍，但需好生将养。“医生语重心长道，“人已年事稍高，经不起气恼了。你们做儿女的要多加体谅。“
母亲听罢愈发悲从中来：“照这么说，她要是一直不嫁人，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要交代在她手里！她是存心要气死我啊！“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连忙噤声。
奎英心如明镜，知道又是姐姐从中作梗。虽怒火中烧，但见母亲病弱，只得强压心头愤懑。她对家人这般催逼实在反感至极，不由想起方才在邻居家的见闻。
原来她去大姐家时，只见满地杯盘狼藉。大姐虽强颜欢笑，眼角却泪痕未干。奎英默默收拾残局，将碗筷洗净归位。大姐呆坐炕头，神情恍惚。奎英轻手轻脚挨近，柔声问道：“姐，可是受委屈了？“
大姐苦笑：“这家人见不得我过安生日子...“奎英闻言黯然，想到自己家中尚且如此，何况嫁作人妇？她忽然悟到：世间婆家大抵相似，儿子一旦出息，媳妇便成了眼中钉。除非媳妇娘家显赫，否则永远低人一等。
思及此处，奎英暗自发誓：若遇此等处境，定要据理力争。姐妹龃龉可以置之不理，兄弟间总不至于锱铢必较。至于公婆...她想到自己双亲尚在远方，心中稍安。转念又想：居家过日子，说到底不过钱财二字。若能看淡这些，或许能少些纷争。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大姐的丈夫领着孩子归来。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提着零食，一进门就扑向奎英膝头。奎英连忙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呵气取暖。大姐夫见状问道：“吃过了吗？“
“用过了。“奎英答道，“外头很冷吧？“
“是啊，寒风刺骨。“大姐夫说着，将买来的吃食放在炕上。
奎英起身告辞：“你们歇着吧，我先回了。“
大姐低声叮嘱：“常来坐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踏着夜色归家，奎英心情沉重如铅。谁知刚进家门，又撞见这般景象，不禁在心底呐喊：苍天啊！世人为何总要互相折磨？
此时奎杨端着茶水进来，脸色阴沉似水。她将茶递给医生后，便躲得远远的，再不肯近前。
院外传来自行车声响。父亲恩泽一进门，透过玻璃见屋里有陌生男子，还以为是媒人登门，暗自懊恼回来晚了。待看清是医生春熙，顿时面露愧色，挠着略显凌乱的头发，赔笑道：“春熙兄弟，多亏你及时相助，我们这些家人真是没用。“
板板闻言冷笑：“你们个个都是能人，若非你们'鼎力相助'，我何至于此！“
恩泽以为妻子在埋怨自己，连忙上炕与医生寒暄。二人从家长里短聊到乡邻趣事，最后不免又提到奎英的婚事。父亲叹道：“眼瞅着奎英就要二十二了，同龄姑娘都陆续出阁，她却...“
医生深知奎英心气高，无奈劝道：“婚姻大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奎英啊，差不多就行了。有些人婚前百般不如意，婚后反而渐入佳境。我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奎英脑海中浮现邻居大姐憔悴的面容，却仍无法说服自己降低标准。她暗下决心：若遇不到合意之人，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重蹈大姐覆辙。打定主意后，她对旁人的劝告充耳不闻，只是木然立于柜旁，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出神。
母亲也不愿与奎英对视，侧身而坐，低头听着两个男人交谈，心中期盼医生能介绍个合适对象。她暗自思量：若能尽快把这两个冤家嫁出去，家里就清净了。两个小的尚在读书，姐妹情深，断不会像她们这般闹得家宅不宁。转念又想：我真是命苦，越是着急，那丫头越是不肯嫁人，分明是存心与我作对！
送走医生后，奎杨生怕父亲追问母亲发病缘由，一溜烟躲进厨房，把烂摊子留给奎英。父亲本欲询问，但见奎英面色不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深人静，奎英独坐窗前。月光如水，照得她面容格外清冷。她想起日间种种，不由苦笑：这世间女子，未嫁时被家人催逼，出嫁后又遭婆家刁难，真是进退维谷。忽然，她瞥见镜中自己倔强的眉眼，喃喃自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找不到称心之人，我宁可孤独终老！“
此时，隔壁传来奎杨刻意压低的抱怨声：“装什么清高！我看她能撑到几时...“奎英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暗中回复我一定要找个好的就气你，她的眼神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