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母亲的往事（二）
母亲摩挲着茶杯，继续讲述那段跌宕起伏的往事：
“说起你舅妈，这也是你们姥爷慧眼识珠相中的媳妇。说来也巧，她娘家与你爷爷家同住一村，正是当年与你父亲那帮'红眼病'玩伴中某个孩子的姐姐。她家贫如洗，父亲是个给地主扛活的长工。你们姥爷那次避祸下乡，可谓收获颇丰——不仅为女儿觅得佳婿，不久又为幼子寻得贤妻。
这门亲事来得意外。你们姥爷算命的名声从你爷爷家不胫而走，引得村里人趋之若鹜。每日里炕头上围得水泄不通，这个要算前程，那个要问姻缘。卦象的灵验被传得神乎其神，连孩子们都成群结队来看热闹。你舅妈因身材高挑，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自然最先落入你们姥爷法眼。见她生得眉清目秀，老人家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看不要紧，竟看出她是个多子多福的旺夫相。为着这一肚子儿子，你们姥爷破天荒地没算生辰八字，也不讲究门当户对——横竖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闺女最贤惠。
他当即动了心思，盘算着要把这姑娘娶进门来。主意一定，便迫不及待地托媒提亲。对这贫寒之家而言，简直是喜从天降，哪有不允之理？全家欢天喜地应下了这门亲事。你们姥爷凯旋而归，将两桩喜事告知家人，赢得交口称赞：'老爷子真是慧眼如炬！'
亲事既定，双方都怕夜长梦多，火速择了黄道吉日完婚。你们姥爷大摆筵席，宰了九头牛、数只肥羊、两口大肥猪，广邀亲朋好友，为幼子操办了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谁知好景不长，第二年便赶上合作社运动，随后你们姥爷遭难。秋后又逢百年不遇的大饥荒。我们这些过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就此埋下了穷根。
一家人不得不学着适应这朝不保夕的日子。果然应了你们姥爷的相术，你舅妈接连生了四个儿子，连个丫头片子都没见着。而我则沦为家里的主要劳力，在外干活回来还要照看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我，哪干过这些粗活？既不得要领，又力不从心，只能硬着头皮边学边做。你舅妈本是干活的好把式，见我笨手笨脚，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整日指桑骂槐，甚至扬言要教训我这个'没用的赔钱货'。为少挨几句骂，我割地时连腰都不敢直，凭着股倔劲儿追赶前面的'快刀手'。久而久之，竟落得个'铁腰板'的名声——一里长的地头，我能一口气割到头不直腰。哪是什么铁腰？分明是被逼出来的狠劲！
可任凭家中责骂、地里催逼，我也没能变成干活能手，始终是个慢郎中。在这个家里，活计永远干不完，衣裳永远破烂烂。穿着姐姐们给的旧衣服，袖口补丁摞补丁，一直卷到胳膊肘；衣襟上挂满麦芒，摘了又挂，挂了又摘，好好绸缎硬是磨成了毛毡。“
母亲说到这里，苦笑着摇摇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在诉说那些年熬过的艰辛。
母亲抚了抚鬓角的白发，继续讲述那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那时节，我虽已许了婆家，连婆家给的置装钱都贴补了家用。衣裳轮到我穿时，不穿到破烂不堪，新的是断然轮不上的。“
父亲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心疼：“正因如此，养成了她一辈子节衣缩食的习惯，连带着孩子们在外头都比穷人家的孩子穿得寒酸。“说完，父亲将话语权又交还给母亲。
“自打家产被哥嫂吞并后，我在吃食上也处处克己。但凡有两样饭菜，我从不碰那可口些的，总留给嫂子和侄子们。心疼她们要奶孩子，侄子们又都年幼。谁曾想，两个嫂子为口吃的明争暗斗。“
“记得最令人难堪的一日，全家人用完早饭便作鸟兽散，下地的下地，忙院的忙院。男人们最早离席，女人们收拾碗筷。待两个嫂子清理完厨房，也各自离去。老太太因晚睡早起，饭后便就地枕着枕头歇下了，孩子们都被赶出屋去。“
“大嫂在院里转了一圈，见孩子们跑远，老太太睡熟，料想无人折返，便悄悄下手。晌午众人归来时，二嫂假意找东西，从架子上抽了件衣裳，谁知'哗啦'掉下几个土豆丸子。“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都在猜测谁是始作俑者。大嫂借口做饭匆匆离去，二嫂佯装无意继续翻找。被赶走的孩子们见状，如获至宝般哄抢起来。年纪小的抢不到，只能嚎啕大哭。里屋的老太太坐在炕上长叹一声，也不知是怨大媳妇不该藏私，还是怪二媳妇不该揭短。“
“二嫂对大嫂的行径怀恨在心，又忌惮大伯哥的威严，只得在劳动归来时使些小手段。但凡大嫂藏过吃食的角落，她一处不落都要翻找。当着众人的面，她在水缸后'扫地'，又'意外'扫出个布包。孩子们好奇围拢，她生怕孩子们不打开，亲自解开——里面赫然是莜面团团。自此孩子们学乖了，见她干活就围上去，盼着再'扫'出吃食。“
“你们姥爷为栽培两个儿子可谓呕心沥血，供他们读书识字，又送他们参军谋前程。凭着扎实的学识，两人都在军中担任要职。解放后，因父亲去世，兄弟俩回乡照料家小。长兄如父，次子深明大义，事事以兄长马首是瞻。“
母亲说到这里，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夕阳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那些年的困顿与隐忍，仿佛都沉淀在这道剪影里。茶盏里的水早已凉了，却映出一轮完整的落日，就像她始终保持着的那份坚韧与体面。
母亲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二嫂这般行事，我非但没有同流合污，反倒对她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而大嫂藏私的行径，竟无人敢置一词。最可气的是，每每东窗事发，大嫂总要拿我撒气——明里是做给二嫂看，暗里却让我吃尽苦头。那段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我几度想带着老母亲与二哥分家单过。“
她突然提高声调，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鼓起勇气的时刻：“可当我战战兢兢向大哥提出分家时，却遭到斩钉截铁的拒绝！“母亲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们哪舍得放走我这个任劳任怨的劳动力？“
“为了少遭白眼，每逢年节分到些稀罕吃食，我总是强忍着馋虫，非要等其他孩子都吃完了，才舍得拿出来分给大家。“母亲苦笑着摇头，“久而久之，竟养成了个怪癖——再好的吃食也舍不得入口，就爱拿出来把玩欣赏。这后来成了咱们家的笑谈，你们总说我'望梅止渴'的功夫天下第一。“
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记得那些年中秋节的月饼吗？你们总笑话咱家的月饼能开染坊——绿的像苔藓，白的像霜花，黑的像煤渣。苦的能让人皱眉，拉丝的能扯出老长。“母亲模仿着孩子们嫌弃的表情，随即正色道：“可我就是舍不得扔，连猪都舍不得喂。刮掉霉斑，蒸一蒸，和你父亲照吃不误。“
“你哥见了总要数落：“母亲学着长子的腔调，'真是奇了怪了，好的时候不吃，专等发霉了才当宝贝。'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可我这毛病就是改不掉，连带着把你们也管束得紧，非要你们学我这'抠门'的做派。“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母亲斑白的鬓角上。那些发霉的月饼，那些忍饥挨饿的岁月，如今都成了她口中云淡风轻的往事。但桌上那盘新鲜月饼，她依然习惯性地推到孩子们面前，自己只取最小的一块——这个动作，已经刻进骨子里六十余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