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瑞雪兆和谐(一)
王海亮觑见奎英出门,稍作踌躇便尾随而出。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柜边斑驳的木凳上,听闻林杰要参加高考的消息时,登时对奎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奎英当真是目光如炬,自己不甘平庸也就罢了,竟连个打工的都要鞭策着去考试。思及此处,他不禁扼腕叹息:若当年我能得遇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子,或许也能背水一战参加高考,说不定就此鱼跃龙门。偏生命运弄人,娶了个胸无点墨的,非但不曾给予半分激励,反教人志气消磨。
他正心猿意马地想着,目光却黏在奎英身上挪不开。待奎英来到孩童堆里分零花钱时,他佯装镇定地站到对面。只见奎英手握一把皱巴巴的纸币,让孩子们自行挑选——要面额大的旧钞,还是崭新的小钞。孩童们抓耳挠腮地犹豫着,既想占大便宜的,又嫌纸币破旧;贪图簇新票子,又嫌数额太小。
王海亮见状,假惺惺地凑上前献计献策。他借着整理钱币的由头,竟鬼使神差地做出个轻浮举动,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奎英手背。奎英顿觉如芒在背,为免当众难堪,只得强忍厌恶将钱币尽数推给他处置,自己则逃也似地躲进屋里——这姐夫当真是得寸进尺!
三个孩子中有两个是王海亮的骨肉,她们早对父亲这般作态司空见惯,夺过属于自己的零钱便追着二姨进屋。王海亮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脸跟进去,只得灰溜溜地杵在门口。偏生这家伙贼心不死,暗忖道:奎英方才未当场发作,反倒含羞回避,莫非是欲拒还迎?思及此,他心底那点龌龊念头愈发蠢蠢欲动。
奎英在窗边冷眼瞧着,只觉这姐夫当真衣冠禽兽。在自己岳父家尚敢如此放肆,在外头更不知如何无法无天。她望着对孩子们强颜欢笑的奎杨,忽然悲从中来——姐姐在这家里形同陌路,连带着自己也被当作外人。莫非她在自己家中也是这般冷若冰霜,才逼得丈夫在外寻衅滋事?思及此,奎英暗暗攥紧窗棂,决心日后定要退避三舍,绝不给这登徒子可乘之机。
王海亮表面上谈笑自若,实则时时刻刻都在暗中窥探奎英的一举一动。他如惊弓之鸟般提防着奎英向旁人窃窃私语,就连奎英望向奎杨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都被他尽收眼底。这家伙早已未雨绸缪,在心底盘算好了退路——倘若奎杨闻风而来兴师问罪,他便倒打一耙,诬陷是奎英蓄意勾引,让她们姐妹阋墙,自己好坐收渔利。
奎英压下此事,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冷眼旁观着王海亮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衣冠禽兽故技重施,对另外两个妹妹伸出魔爪。
炕头上众人高谈阔论着风雅之事,恩泽偶尔插上几句。板板听得索然无味,这些话题与她关心的家长里短相去甚远,便自顾自地倚着炕头的墙壁假寐。恩泽端坐在妻子前方,目光在家人间流转:身旁憨厚的儿子,儿子身边温婉的儿媳,对面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婿。奎英的丈夫时不时投来恭敬的目光,倒让他有些局促,只得故作镇定地看向王海亮。谁知这厮贼眉鼠眼,总往地上站着的小姨子们身上瞟,察觉岳父视线才敷衍地回看一眼,连句像样的寒暄都没有。恩泽心头一震,暗叹这王海亮果然是个朝秦暮楚的浪荡子。再悄悄打量林杰,只见这后生眉目清正,比那个赵玉强出百倍,眼下看来也比王海亮稳重踏实。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恩泽对自己的眼力颇为自负,坚信不会看走眼。
王海亮这边厢,正厚颜无耻地在小姨子堆里插科打诨。时而装模作样听听炕上的谈话,兴致缺缺时又立刻调转话头撩拨小姨子们。奎杨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神情恹恹地逗弄孩子,对周遭的谈话充耳不闻。
忽闻母亲鼾声渐起,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父亲恩泽起身下炕,温言道:“奎杨看你倦了,上炕歇会儿吧。“奎杨也不推辞,径直躺到母亲身侧。空出的位置立刻被两个妹妹占据,她们与哥嫂一道,其乐融融地逗弄着小侄女。
林杰此时也下了炕,站在柜边与王海亮攀谈起来。出人意料的是,二人竟相谈甚欢,直至晚饭时分仍意犹未尽。这番交谈倒让王海亮受益匪浅,至少让他那点微末的志气又死灰复燃,决心要为渺茫的前程再搏上一搏。
瑞雪兆丰年。晚饭后,恩泽见远道归来的孩子们皆面露倦容,便主张早早安歇。众人从善如流,各自寻了地方躺下——若都正襟危坐,既无处伸展,又不好意思随意躺卧,反倒更觉疲惫。
彼时谁都不曾料到,昨夜还月朗星稀的天幕,竟在不知不觉间风云突变。老天爷仿佛在暗中运筹帷幄,先是将稀疏的云丝织成厚重的云毯,继而撒下漫天飞絮,又在破晓前悄然放晴。待众人晨起推门,但见院中积雪足有六七寸厚,皑皑白雪将整个院落装点得银装素裹,这番景象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叫人措手不及。
恩泽第一个披衣起身。天光熹微中,若非皑皑白雪映照,恐怕还难以看清院中景物。他先给马厩添了草料,又忙着准备家禽的吃食。只见他挥动扫帚,在院中开辟出纵横交错的小道,又拂去窗棂上堆积的浮雪。簌簌的扫雪声惊醒了屋里人,两间屋的大人们都陆续起身。
林杰率先出来帮忙铲雪。奎英也紧随其后——作为家中最能干的劳力,她早已习惯事事亲力亲为。若哪日偷闲不干活,反倒觉得脸上无光,这全因平日里那些无声却如芒在背的目光所致。奎武稍迟些也加入清扫行列。唯独王海亮假借照料孩子之名,躲在屋里避而不出。众人齐心协力,不消多时便将积雪清扫一空。
那些秋后留下的下蛋母鸡,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它们顶着红艳艳的鸡冠,左顾右盼,圆睁的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步,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最终“哗“地展开翅膀,争先恐后地飞扑到闲房门口。恩泽心领神会,开门撒了把粮食,顿时引得鸡群你争我夺。总有那恃强凌弱的,非要啄几下同伴,生怕别人多吃,殊不知这争抢间自己反倒少啄了几口。
被视为掌上明珠的绵羊们愁眉苦脸地走出圈门。对它们而言,这般天气真是雪上加霜——被赶到外面不仅要忍饥挨冻,若遇上白毛风,怕是连归途都难寻觅。羊群争先恐后地往羊圈里挤,倒有只机灵的落在后面,瞥见窗根下正在开小灶的鸡群,便想去分一杯羹,刚偷吃几口就被人轰进了圈里。
最逗趣的要数那些吃饱奶的小羊羔,它们在院中活蹦乱跳,偏围着林杰堆的光滑雪堆打转,忽而跃上雪顶,忽而蹿下斜坡,乐此不疲。这番憨态可掬的景象惹得院里院外笑声不断。奎武见状赧然道:“哎哟,我堆的雪堆连羊羔都嫌弃。“父亲打趣道:“你这敷衍了事的作品,连畜生都不待见。“奎武挠头讪笑:“本打算一会儿就运走的,倒让这些小家伙看了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