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忆往事(四)
父亲深吸一口气,目光深远地继续说道:
“最让你们提心吊胆的,要数2003年非典时期了。你们天南海北地打电话来问候,我为了不让孩子们担惊受怕,一直守口如瓶。假装整天闭门不出,与外界断绝来往。其实村干部们确实再三劝阻我外出,但我怎能袖手旁观?'村里若爆发非典,谁都难逃厄运。'作为刚退下来的老村干部,我必须冲锋在前,临阵退缩绝非我的作风。我暗自发誓要与村民同舟共济,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绝不能明哲保身,必须与乡亲们并肩作战。所幸我们的防疫工作滴水不漏,最终全村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父亲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今天才告诉你们,当时乡里还委派我担任专职消毒员,我每天背着沉重的消毒器械,走街串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父亲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再说说你们母亲吧...可怜她受的苦,真是罄竹难书。既要照料大的,又要哺育小的,白天还要参加集体劳动,收工后还得操持副业贴补家用。生性温吞的她,只有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躺下,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怀里还躺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呢。这种艰辛,只有为人母者才能体会。”
“那时候你们年幼无知,根本不懂母亲的艰难。只会埋怨她天天跟我吵着不让你继续读书,要你回来分担家务。你们对她这种做法深恶痛绝,却不知她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父亲的眼眶微微发红:“我那时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一边是妻子力不从心的哀求,一边是孩子前途无量的学业。最终只能忍痛做出让我肝肠寸断的决定...这个选择,至今想起仍让我痛心疾首。”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听见窗外树叶沙沙作响。父亲摩挲着膝盖,那双手上布满的皱纹,仿佛刻满了这些年来所有的艰难抉择与无言付出。
父亲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断送你的学业而懊悔自责,每每想起此事,都要在心里向你赔罪。”他转过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奎英,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歉意在这一刻倾吐而出。这个迟来的道歉,他已在心底酝酿了数十个春秋。
此时的奎英早已幡然醒悟。养儿方知父母恩,当她独自拉扯一个孩子时,才体会到为人母的艰辛;看到邻居抚养两个孩子的窘迫,更联想到当年母亲要照料这么多子女,还要参加集体劳动、操持副业,而自己竟是个不知感恩的忤逆女,她早已悔不当初。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父母表达歉意,这份愧疚日积月累,让她每每想起就羞愧难当。今日话赶话说到此处,她终于鼓起勇气,在众姊妹面前袒露心迹。
奎英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爸,妈,女儿知错了!这些年来每当想起当年的不懂事,我就痛心疾首,恨不得当牛做马来弥补我的过错。”她抹了抹眼角,“我如今才明白,原来不让继续读书这件事,竟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您别往心里去,这都是命中注定。就算继续念下去,说不定我也考不上,反倒白白浪费时间。这一大家子的重担,没完没了的活计,也难怪母亲当年总是唉声叹气。妈,女儿对不起您!”现在社会不一样了。
母亲别过脸去,故作轻松地摆摆手:“自家孩子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不对也打过了,后悔也后悔过了,难不成还要再打一顿?母女哪有隔夜仇,对也好错也罢,过去就过去了。”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语,逗得围坐在旁的四个女儿破涕为笑。
父亲却仍要将未尽之言说完:“就因为老大的事让我痛心疾首,所以后来我说什么也要供老三老小念完大学。做父母的断送孩子前程实在于心难安,能帮衬多少就帮衬多少吧。“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得了高血压,常常头晕目眩,却连药都舍不得吃,硬撑着干活。帮衬你们的时候太少,很多时候为了救治别人,反倒冷落了自家人。”
窗外的夕阳将老人的白发染成金色,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愧疚与谅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暖的余晖,静静地笼罩着这个历经风雨的家。
奎英听罢心如刀绞,想到父亲身患高血压最忌动怒,而自己当年却总是任性妄为,只顾宣泄自己的委屈,从未体谅父母的难处。这份迟来的醒悟让她痛彻心扉,可惜逝去的时光如同覆水难收。如今千言万语的“对不起”,又怎能弥补当年的伤害?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最需要的不过是子女的理解,而这份理解却来得太迟太迟。她只能将满心的愧疚,化作无声的泪水,默默诉说着:“父亲,女儿真的知错了。”
细心的奎英早已察觉,每次回娘家,父亲总会用各种方式表达着补偿之意。而她也在用行动弥补着当年的过错:忙前忙后地照顾二老起居,时不时地贴补家用。这份孝心让其他姊妹误以为父母偏心,私下里还为二老“抱不平”,觉得不该在奎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老父亲欣慰地环视着女儿们:“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都过得不错,念过书的、没念书的各有各的活法。只是...”他的目光黯淡下来,“你大姐虽然现在衣食无忧,却没能有个完整的家。就算和王海亮离了婚,恐怕也难再成家。如今围着她的那些人,谁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这叫人如何抉择?”
奎英忍不住插话:“现在哪还有什么真情实意?都是冲着钱来的。特别是带着男孩的单身女人,根本无人问津。现在的世道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以前女人带着几个孩子都能找到好归宿。”
奎燕接过话茬:“今非昔比啊!过去盖几间土坯房就能娶媳妇,现在家里有个男孩就得准备一套楼房。普通人家要攒多少年才买得起?除了亲生父母,谁愿意帮这个忙?”
奎伟叹气道:“所以咱们就别蹚这浑水了,再婚注定鸡飞狗跳,不如清清静静地自己过。”
奎杨深有同感:“一个王海亮就让我吃尽苦头,再不想和男人置气了。当年要不是走投无路,曹永强又是个厚道人,我也不会跟他走。就这还没摆脱干净王海亮的纠缠,他还想分家产呢!要是再找一个,岂不是又多个人来分?算了吧,我这辈子是再不愿和男人生气了。”
奎燕适时转移话题:“说来惭愧,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对父母的往事却知之甚少,这是做子女的失职啊!这么多年竟没人问问二老是怎么熬过来的。”
奎伟苦笑道:“这个家整天吵吵闹闹,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谁还有闲情逸致听这些陈年旧事?”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听见老式座钟的滴答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父母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未被讲述的故事,就像他们眼角的皱纹一样,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奎英连忙打圆场,脸上堆满笑容:“早些年听这些故事哪有意思啊?现在听才正合适!你们看多热闹,我也跟着乐呵乐呵。老爸的故事我们都听完了,现在该轮到老妈讲讲她小时候的事了,说不定更有意思呢!”
父亲恩泽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妈啊,从小就是个没人疼的苦命人。长大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她姐姐硬把她领来,催着我们成亲。这一桩婚事,可把我一辈子都拴在这穷乡僻壤了。”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我那些同学,一个个都考上大学,现在哪个不比我强?当年班里的第一名,如今倒成了混得最差的第一名。唉,有时候我也想不通,那时候的孩子们怎么就这么听话呢?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的前程争一争呢?要不是后来奎英跟我闹那一场,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憋屈着呢。”
奎英调皮地眨眨眼:“是不是我让您醍醐灌顶啦?”
父亲苦笑道:“是看到你的遗憾,才想起我自己的遗憾。要不然在村里待着,我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呢。”
这时急性子的奎燕已经等不及了,她挪到母亲身边,亲热地挽着母亲的胳膊:“老妈,您快说说吧!我们都等着听呢!”
母亲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神色。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岁月的痕迹仿佛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她张了张嘴,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
“说嘛说嘛!”几个女儿异口同声地催促着,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最小的奎杨甚至跑去给母亲倒了杯热茶,撒娇道:“妈,您就给我们讲讲嘛,我们都想知道您小时候是怎么过的。”
母亲接过茶杯,温暖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这个操劳了一生的老人,终于要揭开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屋外,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跳着,仿佛也在期待着这个故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