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母亲的往事（四）
母亲似乎要将满腔郁结倾泻而出，絮絮叨叨道：“我便是做牛做马也换不来大嫂半分好脸色。那指桑骂槐的言语里，分明夹着淬了毒的刀子：'什么时候能脆生生赏你几个耳刮子！'听得我眼前天旋地转，当夜泪如雨下，竟将鸳鸯枕浸透了大半。“她说着用绢子按了按眼角，“这眼泪既为命途多舛而流——幼年失怙，孤苦无依；又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活得这般窝囊。更可叹年将及笄，却不见婆家来提亲。寻常姑娘这个年纪早被八抬大轿迎走了，偏我像株野草无人问津。我那懦弱的娘亲更是拿不得主意，越想越悲，倒把眼泪熬成了胆气，横竖要去婆家探个虚实。“
“谁曾想这一探，竟断送了你父亲的青云之志。“
母亲说到此处，眉宇间透出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嫁到婆家才算跳出火坑。托你父亲的福，自此米面不断，再不必啃那涩口的野菜团子，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话音未落，她忽然冷笑：“不出两年，二哥背着千斤重的愁苦撒手人寰。我那二嫂领着五六个猴崽子投奔娘家，乌泱泱一群人又在我眼前晃悠。这回倒是风水轮流转——咱们家吃穿不愁，倒叫那些侄儿们像嗅着蜜的蜂，这个刚走那个又来。“母亲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东屋的老太太坐不住了，成日倚门而立，跟侄儿们打哑谜似的使眼色。那些孩子倒也机灵，见着暗示便作鸟兽散。“
“自那以后，二嫂再不敢对我这个姑子甩脸子，反倒亲亲热热起来，待孩子们说话比待字闺中的舅妈还温柔三分。“母亲忽然压低声音，“这个'多子观音'改嫁给同村光棍后，竟又接二连三生了三个带把的！真应了你姥爷当年那句话——“
她模仿着老父亲的腔调：“'这婆娘天生就是送子娘娘投胎！'就冲这生儿子的本事，你姥爷连生辰八字都没细问，生生放过了克夫这条。“母亲长叹，“或许这就是你二舅的命数，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能留到五更天？“
奎杨听得入神，插话道：“虽未见过二舅，倒常听母亲讲他的荒唐事。三个妹妹出阁后，他竟发明暗语传话：'远女进地家中宝'。姊妹们心领神会，平日绝少归宁。倒是每年数九寒天，他就把老母当包袱似的往妹妹家轮流送——“少年学着长辈摇头晃脑的模样，“美其名曰让老太太打牙祭，实则省下自家口粮。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还念叨什么'家有千顷地，不如月月死女婿'。这个没见过闺女几面的舅舅，莫不是把三个妹妹当摇钱树了？“
奎杨忽然正色：“他机关算尽，倒成全了别人家天伦之乐。“
“没几年你姥姥驾鹤西去，你大舅当起了甩手掌柜，把家事全推给妻子。“母亲嘴角浮起讥诮，“这位大舅妈最会精打细算，借口丈夫窝囊无用，躲在屋里吃香喝辣，倒把'可怜'二字挂在嘴边当招牌。“
给死人最起码的尊重，是蒸大“供献“。按照乡里的规矩，得蒸碗口大的馍馍，整整十二个，整整齐齐码在棺材大头前，供奉逝者。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可大舅妈偏偏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事情偏就那么巧，巧得让人脸上无光——大舅家那个才十来月的儿子，竟在姥姥死后不到百天就夭折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是老太太在阴间报复，把孩子带走了；有的说，这是老天爷对她不孝的惩罚；还有人说，她心肠太坏，连鬼都嫌她的供品晦气，不肯吃。可任凭外人怎么指指点点，她也只是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大舅年近半百又得一子，可年老力衰，家徒四壁，到了该给儿子娶媳妇的年纪，却连聘礼都凑不齐。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来咱们家借钱。我心软，不忍看他们走投无路，只得从自家孩子的吃穿用度里再克扣些。
原本，孩子们每年过年还能盼到一身新衣裳，可自从大舅家冬天借走钱后，新衣从一套减成了一件。紧接着，姨姨们家也接连办喜事，孩子们的新年新衣，就这么彻底没了着落。奎杨不服气，仗着自己能干活，硬是讨了一件，可还是愤愤不平，冲我抱怨：“凭什么别人家孩子过年穿新衣，我们就得穿补丁？“
提到旧事，奎英忽然想起一桩趣事，忍不住插嘴道：“妈，您还记得那年农村流行'列宁服'吗？可真叫一个时髦！“
那年寒假，村里的三裱嫂穿着一件崭新的警蓝色“列宁服“来串门，奎英看得眼热，心里直痒痒。正巧她盘算着买过年新衣，便灵机一动，照猫画虎地扯了块相似的蓝棉布，壮着胆子跑去三裱嫂家借衣服样子。
那时家里已经有了缝纫机，奎英央求母亲照着样子裁。母亲手艺好，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衣服做成后，竟意外地合身，款式也大方，唯一的差别就是人家的料子是挺括的“的确凉“，而她的只是普通棉布。可穿在身上，照样美滋滋的。
开学第一天，奎英就迫不及待地穿去了学校。这别出心裁的打扮，在学校里独一份，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有同学好奇地问：“这衣服是你的吗？“她自嘲地笑笑：“除了我，谁还穿这么调皮的袄？“一句话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可这份得意没持续多久。一节物理课上，老师不知怎的，突然对一个男同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奎英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影射自己——
“班里谁像你？你还不知在哪活着呢！“
“一个学生，像什么样子！“
她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从教室里消失，甚至巴不得全班同学都变成聋子，听不见老师的斥责。
接着，老师讲了一个古怪的“成语故事“，说是出自“恬不知耻“，可奎英翻遍成语词典，也没找到这个典故。老师是这么讲的——
“有个男人站在路边，一个女人经过时，他正好吐了口痰，不偏不倚，吐在了女人脸上。女人勃然大怒，非要男人把痰舔回去。两人争执不下，女人见男人蛮不讲理，索性露出泼辣本性，硬逼着男人就范。男人拗不过，只得自我安慰道：'好男不跟女斗。'最终，他按女人的要求，用舌头把她脸上的痰舔了个干净。女人这才扬长而去。路人们见状，纷纷摇头：'真是恬不知耻！'“
这故事荒诞不经，可老师讲得煞有介事，惹得全班哄堂大笑。唯独奎英低着头，总觉得这故事像是在讽刺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我更断定这是在骂我，我根本就不敢抬头，总觉得老师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正盯着我。我这时把这件衣服撕个粉碎的心都有。我蜷伏不动，纳着头皮听着，盼算着老师的责骂啥时候是个头。
还为那个男生叹息着，都是我的衣服惹的祸，你该来骂我一顿。作为女生也许这就是较男生的优势。你可怜巴巴地被提着名，“唉”着不属于你的骂，忍受着全班同学听着挨训的那种羞愧。你是一只替罪羊，但你不知道，全班同学也许有些敏感的也知道你是一只替罪羊。此时，你的心里承受着不属于你的伤害。你做了我的挡箭牌，我受到了很不客气的教训，还敢装模作样地面对同学，我对不起你，老师一语多训，把她平日里看不惯的所有同学借此机会又把她满腹多日积压的训词一气倒出，此时此刻，同学们中似乎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也许都在悔过或是纳闷老师的训词用处“不当”呢，突然听到‘好了，上课吧！’这一句话又像一位刚骂完孩子又喊‘吃饭吧’那样。同学们‘唰’一个声音地坐立。
下课铃响了，老师礼毕走了。老师走的很远了，可同学们仍然静静地坐着好像谁也不敢面对谁，都觉着老师是在数落自己。终于有耐不住感情安静的人大声说了一句‘老师您好厉害哟！’
流行时髦并没有延伸到校园里，同学们依旧，我依旧穿着‘挨骂’的衣服，因为我没有第二件。”奎英说完“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