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瑞雪兆和谐(二)
两个小妹妹争先恐后地挤出门来看热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对着院中景象大呼小叫。那些小羊羔仿佛故意卖弄似的,在鸡群中横冲直撞,时而腾空跃起两三米高,此起彼伏地表演着“空中杂技“,偶尔还会在空中撞个满怀。众人看得忍俊不禁,驻足不前。鸡群却置若罔闻,依旧埋头抢食。有胆大的羊羔径直冲向鸡群,小脑袋如离弦之箭般插入鸡群中央。被惊扰的母鸡“咯咯“怒叫,似在破口大骂“讨厌鬼“,转而又迁怒同类,扑棱着翅膀跳到其他鸡背上,以泰山压顶之势抢占有利位置。只有少数机警的母鸡被笑声惊动,抬头环顾四周,见无甚威胁便又继续啄食。
院子里欢声雷动,竟将早饭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屋里的板板见状,忍不住数落恩泽:“这个老不正经的,跟孩子们一样没轻没重,和羊羔在院里玩得不亦乐乎,高兴得连吃饭这等正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女眷们还在对镜贴花黄,磨磨蹭蹭地等着开饭。孩子们听见祖母的唠叨,纷纷扒着窗台张望,跃跃欲试要往院里跑。各家母亲这才放下梳妆的活计,手忙脚乱地拦住自家孩子。
眼见局面快要失控,板板只得亲自出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众人用饭。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工具往屋里走。小羊羔见观众散场,顿时兴致索然,收起顽皮劲儿,一蹦一跳地回羊圈找妈妈去了。临了还不忘在那雪堆上踩几脚,将原本就不成形状的雪堆彻底踏平。
天公作美,这场大雪成了留客的绝佳理由。两个女婿暗自窃喜——他们本就乐不思蜀,这下更是名正言顺地留下了。小姨子们张罗着摆好牌桌,备齐扑克,报名者络绎不绝。最后只得用抓阄的方式决定参赛人选。两位女婿自然免试入围——少了他们岂不扫兴?奎伟和大二姐运气不佳,本想另起一桌,却因人手不足作罢,只得挤在三姐身后当看客。牌桌上的人玩得忘乎所以,全然不顾人间烟火;没轮上的人则在心里自怨自艾:莫非我们天生就是围着锅台转的命?偏生就被筛出来了。
可她们从未想过可以拒绝这样的安排,可以不信命——在她们看来,这就是与生俱来的本分。看着母亲为这么多人张罗饭菜,自己岂能袖手旁观?即便在别人家做客,不帮忙也会招人白眼,更何况这是在自家母亲跟前?况且还有自己带来的客人要招待。这般想着,她们心甘情愿地系上围裙,走进了炊烟缭绕的厨房。
恩泽独自在院子里不慌不忙地清理积雪,倒把这活计当成了消遣时光的乐事。他时而哼着小曲,时而对着玩耍的孩子们吆喝两声——看见放鞭炮的便叮嘱几句“小心火烛“,见玩雪的又要告诫“别着了凉“,转头还要呵斥那些捣乱的家禽牲畜。一个人在这方天地里,竟也演绎得有声有色,活像在唱独角戏。
两个女婿这些日子享受着贵宾般的款待,饭来张口不说,玩得更是兴高采烈,着实有些乐不思蜀。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次日他们试探性地提出告辞,见主人并未极力挽留,只得硬着头皮踏上归途。外面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好在每条路上都有先行者踩出的蜿蜒小径,勉强算得上是路。就这样,两个女婿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各奔前程。
家里顿时清静了不少,睡觉不再人挤人,吃饭时女眷们也能上炕就座了。饭菜不必再挖空心思变换花样,粗茶淡饭即可,但欢声笑语依旧。牌局天天开场,人人都想从哥嫂那里赢些零花钱,好补贴自己的用度。
奎英时常把赢来的钱花在三个孩子身上,买些糖果玩具之类。奎杨冷眼旁观,不禁心头一热。她原本总疑神疑鬼,觉得奎英处处与自己作对,连带对孩子也虚情假意。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这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自己反倒像个局外人。渐渐地,她那颗冰冷的心也开始融化,不再对奎英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能感觉到奎英对自己也并非那么厌恶了。
在这个家里,奎英和奎杨配合做饭早已驾轻就熟。多年的磨合让她们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哥嫂全然看不出这其中曾有的嫌隙,只觉得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样,这个农家小院里日日洋溢着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恩泽与板板日日为儿女们张罗饭食,照看孙辈,嘴里絮絮叨叨却乐此不疲。看着一大家子围坐吃饭的热闹景象,老两口心里跟抹了蜜似的甜。这就是骨肉至亲的天伦之乐,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媳妇本就是自家人,不在跟前反倒惦记;女儿们更是心头肉,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疼着,哪有半点厚此薄彼的意思。
住了些时日,奎杨惴惴不安地提出要回婆家,生怕哥嫂嫌她们母女碍事。哥嫂却执意挽留:“在娘家就该安安稳稳住着,哪有赶亲妹妹的道理?“姊妹几个难得聚首,其乐融融地相伴守岁,这样的团圆时光一年能有几回?
看着儿女们和睦相处的温馨场面,恩泽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酸楚。往事不堪回首——当年奎英在家兴风作浪的阴霾岁月,那些冷若冰霜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好在雨过天晴,如今奎英也快出嫁了,做父亲的无论如何都得包容。只是这丫头的婚事一波三折,眼看要成又搁浅,也不知是谁的不是。莫非她执意要找个有功名的?见一个就撺掇人家去科考,这执念怕是源自当年自己的一念之差。唉,当年错失良机,如今竟要在女婿身上找补,也不知是真心为对方着想,还是因己度人的执念作祟。
恩泽长叹一声,只得听天由命。转头看着木讷的老伴,反倒生出几分羡慕——这个榆木疙瘩只管埋头干活,心里不装事,整天板着张脸,就知道使唤那副劳碌命的身子骨。可转念一想,若非她分担了家中大半劳务,自己这个当家的岂不成了摆设?想着想着竟哑然失笑,摇头自语:“这傻婆娘倒会算计,专挑体力活干,把劳心的事全推给我了。“
忽又忆起前些年老伴收拾不住奎英,火急火燎把他叫回来的旧事。自那以后,他与奎英的梁子就算结下了,现在想来,倒像是被老伴当枪使了。罢了罢了,往事如烟,今后断不能再与儿女结怨。为人父母者,即便掏心掏肺对孩子好,若换来的是冷眼相对,那滋味真比黄连还苦。儿女的路终归要自己走,再不称心也不能往外推。这个准女婿看着挺实诚,大雪天让人家独自离去,想想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