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机会真难得
王海亮急不可耐地想探听奎杨回门的详情,佯装关切道:“你这上午才去,下午就匆匆回来,家里人就没人挽留?”
这话问得奎杨不得不和盘托出:“大热天的,家里人多嘴杂,我怕夜里辗转反侧。炕烧得滚烫不说,西厢房又久无人住,鼠辈横行,我实在不敢独居。”
“那么多妹妹,过去几个作伴不就行了?”王海亮穷追不舍。
“她们个个胆小如鼠,推三阻四谁也不愿去。”奎杨说着,眼神闪烁不定。
王海亮突然话锋一转:“我看奎英那丫头,对你这个长姐也是虚与委蛇。从来不见她与你促膝长谈,倒像是形同陌路。”
奎杨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掩饰姐妹间的嫌隙:“她如今目下十行,终日手不释卷,连父母都难得说上几句话,活脱脱个女秀才模样。”
这话正戳中王海亮积郁多时的怨气。他见机不可失,终于将憋在心里的牢骚和盘托出:“岳父大人对你这出嫁的女儿,怕是早抛到九霄云外了。明明有能耐在村里安插教师,最先想到的竟是奎英,全然不顾长幼有序!”
“想我作甚?我哪堪当此重任。”奎杨低头绞着衣角。
“哎呀!你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王海亮急得捶胸顿足,“你不行还有我呢!别忘了你夫君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当年不过以毫厘之差名落孙山。这等小事对我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讲堂上的风光模样。奎杨却暗自苦笑——父亲向来刚愎自用,岂会轻易启用这个眼高手快的女婿?但见丈夫这般跃跃欲试,又不忍泼冷水,只得含糊其辞道:“这事从长计议罢。”
王海亮却已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如何走马上任。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他这番豪言壮语愈发空洞。奎杨望着丈夫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忽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奎杨得到了些许宽慰,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王海亮却辗转反侧,脑海中浮现出奎英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那个丫头整日板着张脸,活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雅士,对凡夫俗子爱答不理。记忆中似乎从未见她开怀大笑过,至多不过是微微抿嘴一笑。下回去定要好好逗弄她一番,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谜题。说来也怪,越是觉得她神秘莫测,反而越引人探究。一个乡下丫头偏要装出这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谁知竟真让她与文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当上了教书先生。倒要看看她最终能觅得怎样的如意郎君,说不定还能......
他不敢再往下想,生怕自惭形秽。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奎杨便醒了。她这一翻身,惊醒了身旁的王海亮。王海亮仿佛昨夜未曾睡过一般,迫不及待地继续昨晚的话题:“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观察咱们大队的局势。书记和主任都已年过半百,尤其是书记,怕是第一个要退下来的。如今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竞争这个位置的人反倒寥寥无几。我打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谋划一番。”
他越说越起劲,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要说当个教书先生,倒也合我心意。以我的才学,教导小学生那是绰绰有余。可惜村里师资充足,这个念头怕是难以实现了。”
奎杨突然泼来一盆冷水:“快别痴心妄想了!当书记也不是什么美差,整天被人指手画脚,什么事都做不成主。”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尖锐:“我突然想到我爹,他在家里就是个甩手掌柜,除了坐享其成什么都不会,把我娘和我们姐妹累得半死不活。在我们那个家,我们娘几个当牛做马,他却只会作威作福!”
王海亮闻言一怔,没料到妻子会如此激烈反对。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奎杨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父亲的不满,又夹杂着对往事的苦涩回忆。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声。
奎杨斩钉截铁地说:“你还把那当香饽饽来谋划,我可不想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王海亮不以为然道:“我要是没这个打算,还不是得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外头不照样顾不了家吗?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要是真能当上,你反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奎杨激动得声音发颤,“我爹那会儿好歹还在大集体里,能挣点工分。如今地都分到户了,一年到头就那么点补贴,庄稼活全都撂下了。你倒好,想当甩手掌柜吃现成的,这么多地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扛?”
王海亮脸色一沉:“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还八字没一撇呢,你就来泼冷水。被你这一搅和,我这盘棋还怎么下?”
奎杨也来了脾气:“罢了,懒得跟你费口舌。自己没本事,倒怪起我来了!”
“你放心,我保证两头都不耽误。”王海亮信誓旦旦地说。
奎杨冷笑一声:“我自己的地自己会收拾,不劳旁人费心。你管好你和孩子那份就行。丑话说在前头,我个妇道人家不用男人养活就谢天谢地了,难不成还要我倒贴养活个大老爷们?”她越说越激动,“当年就因为和我娘两个人忙不过来那么多地,我看着奎英坐享其成就来气。凭什么她养尊处优,偏要我吃苦受累?闹得现在奎英把我当仇人似的。你可别学她那套,把烂摊子甩给别人,自己当甩手掌柜,还嫌别人伺候不周!”
王海亮连忙赔笑:“哪能啊,我争取这个位置不也是为了让你跟着享福吗?”
“免了吧!”奎杨眼圈发红,“我娘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只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累。你可别让我步她的后尘。”
“你们家那是过去人多嘴杂,现在才几口人啊?”
“人再少也得有人下地干活!”
王海亮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嬉皮笑脸地说:“快起床吧,为个没影的事把你吓成这样。”
奎杨也慢吞吞地坐起来,忧心忡忡地说:“总之你想清楚,能料理好自己和孩子那份,随你怎么折腾。”
王海亮暗自诧异,心想若是别家媳妇,怕是巴不得丈夫谋个一官半职。偏生自家这位,因着原生家庭的阴影,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这场争执最终不欢而散。奎杨对王海亮的宏图大计没有半点支持之意,夫妻二人自此各怀心思。王海亮在暗中运筹帷幄,殊不知奎杨早已未雨绸缪多时。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将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映照得格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