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奎杨找对象（二）

奎英听闻家中今日有客来访，匆匆收拾完饭桌，干完活计便避了出去。

奎杨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将屋里屋外拾掇得井井有条，静候着这几日总寻机与她搭话的后生。她心下也曾思量：那男子千方百计找由头接近自己，时而搭把手帮忙，时而找话茬攀谈，瞧着倒也不惹人厌，便也半推半就地由着他亲近。前日分别时竟有些怅然若失，只道是相见恨晚，谁曾想他竟这般执着，如今卷土重来。想来这门亲事八成能成，只怕彩礼要成绊脚石。转念又想，若他当真情愿，倒与寻常人家说亲不同——或许他甘愿替我还清债务？纵使他父母阻拦，想来他也不会因这几个铜钱错失良缘。

新民村主任引着王海亮一进门，母亲便喜形于色地迎上前去，父亲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老两口打量着眼前的后生，但见其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比先前相看过的强上许多，当下便相中了，忙不迭将人往屋里让。奎杨却佯装在厨房忙碌，听得人声渐近仍不露面。

王海亮进屋不见奎杨踪影，心头猛地一沉：莫非父母应允了，姑娘自己却不愿意？正自惶惑间，忽闻恩泽喊道：“奎杨，烧水沏茶！“厨房即刻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他这才如释重负，转而心花怒放，只盼着水快些烧开，好见着朝思暮想的人。此刻旁人说什么全然不入耳，直到察觉杨母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才恍惚应了句：“嗯！”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应答惹得众人会心一笑，却都故作不知。两位村主任高谈阔论之际，恩泽不时抬眼打量王海亮，杨母寻些活计遮掩笑意，独留他坐立不安地候着茶香。

约莫盏茶工夫，水沸茶沏。母女二人穿梭如蝶，斟茶递水间裙裾翩跹。奎杨始终低垂粉颈，却借着余光将王海亮痴缠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下暗喜，越发将脚步放得轻盈，在两个屋子间往返更勤。及至午饭时分，三个男人推杯换盏浅酌慢饮，母女俩挨着柜角窃窃私语。王海亮竖着耳朵想听个分明，却只闻得窸窣碎语，反倒误了席间正事。

恩泽举壶欲给王海亮添酒，却见他神思不属。正尴尬时，奎杨悄悄递来个眼风，抿嘴一笑。这边母女俩面北倚柜，话头时断时续。奎杨不经意转头，恰瞥见父亲举着酒壶的窘态。媒人忙在桌下用脚轻踢王海亮，他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捧杯接酒。斟满后偷眼去瞧那母女，却见二人早已别过脸去说私房话，只得讪讪归座。因着正事要紧，恩泽也未多劝酒，不过三巡便催着上饭。席间唯闻老两口殷勤劝菜的声响。

饭毕议亲，媒人领着王海亮暂避，容他们自家人商议。父亲开门见山问奎杨：“这门亲事你可想仔细了？此番须得你自己拿主意。若是不中意，万不可为着家里债务勉强——这终究是你终身大事。”

奎杨粉面飞霞，轻声道：“这人我见过几回，瞧着品性不差。只是不知......他家可愿替咱们还债？“父亲听出女儿心意，温言道：“咱们且先提出来。若他们不应，家里断不会因这几个钱误你姻缘，爹来还便是。”板板闻言顿时沉了脸，却闷声不响。奎杨却铁了心要对方承担债务——这是她的底线，分毫不能让。

两方各自私下里商议停当，两位村主任盘腿上炕细谈条件。王海亮由媒人代言，自个儿在院中踱步打量。但见院里鸡豚成群，杂物虽多却摆放有序，房顶院墙俱是新泥抹的，显见是户勤快人家。不由暗喜：这般门风正与自家相合，日后过起日子来，必能少些龃龉。眼下只盼着彩礼一事能谈妥，纵有万难，我也要力争到底，非把这门亲事做成不可。

不多时媒人出来传话：四大件按例置办，彩礼衣裳钱统共六。王海亮暗吸口气——这数目确是不小，但想到姑娘是退过婚的，也情有可原。既已情根深种，索性咬牙应下，回家再慢慢说服父母。总不能因小失大，错失这段良缘。主意既定，便朝媒人重重颔首。

亲事既成，众人回屋吃茶说笑。忽见两个姑娘联袂而入，俱是明眸皓齿的标致人物。王海亮只当是来看热闹的村邻，含笑相迎。却见主家只与其中一位寒暄，正疑惑间，听得恩泽向媒人介绍：“这是我家二丫头，那位是新搬来的邻家媳妇。“王海亮顿觉五雷轰顶——这二姑娘竟比姐姐还要娇俏三分！不由暗悔：早知如此，何必......可如今骑虎难下，若反悔只怕鸡飞蛋打。这般想着，自己倒先哑然失笑：才刚定亲就心生旁骛，当真荒唐。

奎英本不愿多看王海亮一眼——大姐的亲事与她何干？不过淡淡问了媒人句“上午来的？”，途经时不经意扫了那人一眼，偏巧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登时心生厌恶，疾步退至柜边。邻家媳妇张玉英冷眼旁观，暗忖这后生眼神飘忽，恐非良配，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二人稍站片刻便借故离去。

奎英转道去了张玉英家。自打相识，她便觉这位大姐可亲，为着这份情谊，隔三差五便去帮着照看孩子，夜里常坐着说些体己话。

此刻王海亮却心猿意马，暗忖：若求娶的是二姑娘，未必需这般重礼。瞧她打扮，想必尚未许人......这般胡思乱想一阵，又自嘲荒唐。正待收心，忽闻媒人起身告辞，忙不迭跟着向主家作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