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穷开心
多年未曾回父母家过年的奎英，终究拗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老规矩，只得在婆家过了除夕，才匆匆收拾行囊踏上归途。一路上，她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奎武今年破天荒地回来了，正好能替年迈的母亲分担家务。姊妹几个通过电话后，情况已然明了：奎杨依旧杳无音信，生怕被王海亮探听到下落；而奎燕和奎伟听闻二姐要回去，立刻欢天喜地地表示同往——毕竟有人张罗饭菜，不必再劳累母亲，否则她们是断然不肯回去的。
奎英体贴入微，特意让林杰多陪公婆几日。她知道哥嫂向来如胶似漆，定会形影不离地同来。果不其然，两个妹妹也接踵而至，这原就是她们打的如意算盘。
连日来，奎英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洒扫庭除，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妹妹却优哉游哉，俨然把这儿当成了度假胜地，整日里游手好闲，只顾吃喝玩乐，依旧依赖着二姐这个“劳动模范”。父母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从不指望那两个掌上明珠动手帮忙。奎英却将这儿视作己出，事无巨细都按着老规矩操办，如今反倒要迎合父母的笑脸和亲昵，心中不免有些怅然。
饭后光景最是耐人寻味。哥嫂在厢房窃窃私语，两个妹妹在沙发上耳鬓厮磨，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奎英偶尔也想凑个热闹，可甫一靠近，她们便噤若寒蝉，自打寒暄过后就再找不到共同话题，眼神里分明透着对“没文化”的鄙夷。
那日说起银行卡的事，奎伟抱怨机器不识卡。奎英好心提醒：“可能是没磁性了。”话音未落，奎燕便嗤之以鼻：“哎呀，那是芯片！啥也不懂还敢妄加评论，这要是让外人听见，岂不贻笑大方？”奎英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窗外爆竹声声，屋内却暗流涌动。奎英望着镜中那个憔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如今竟让她感到如此陌生。
奎英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地低下头，暗自懊恼自己的孤陋寡闻。她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奎伟见状，连忙打圆场：“看你，三姐，把二姐说得都无地自容了。”
奎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这可是为她好，要是在外人面前闹这种笑话，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奎英的心窝。她突然如醍醐灌顶般意识到：或许自己平日里不知闹过多少这样的笑话，只是别人碍于情面未曾点破。就连在林杰面前，说不定也屡屡出乖露丑而不自知。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如坠冰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两个妹妹面面相觑，却也懒得再费唇舌。此刻奎英终于恍然大悟，自己和这两个妹妹早已是云泥之别。她强颜欢笑地又坐了片刻，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这才起身告辞：“你们继续聊吧，你们志同道合，我就不在这里煞风景了。”
奎伟下意识地瞥了奎燕一眼，后者却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时出于礼节，奎英也会硬着头皮去哥嫂那里小坐。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完这些，她又不便立刻离开，只得如坐针毡地听着两个文化人高谈阔论。虽然自己也当过几天乡村教师，但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只能唯唯诺诺地当个听众。其实人家何曾把她当作谈天说地的对象？不过是碍于情面敷衍几句罢了。那骨子里透着的轻蔑，分明只把她当作个烧火做饭的下人看待。每次从他们屋里出来，奎英都觉得像是打了一场败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奎英在娘家的日子过得索然无味，终日里除了围着灶台转，便是面对一堆待洗的碗碟。偶尔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这漫长的春节假期让她度日如年，终于在大年初五这天，她收拾行囊，不辞而别。
家中少了这个“杨白劳”，其他人顿时失了依靠。初六一早，众人便作鸟兽散，各奔东西。
回到自己家中，奎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憋闷。翌日，当林杰带着儿子风尘仆仆地归来时，她一见丈夫便红了眼眶，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整个下午都郁郁寡欢。
林杰误以为妻子是埋怨自己归家太晚，便也赌气不理。夜深人静时，奎英辗转反侧，终于转过身来，借着月光凝视丈夫的侧脸，颤声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将就着和我过日子？是不是出于怜悯才留在我身边？是不是觉得和我话不投机？是不是只把我当成个无知的主妇？”
这一连串的诘问让林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暗自思忖：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或是又被我家人欺负了，竟让她生出这许多疑虑？
“胡说八道，”林杰又好气又好笑，温言安慰道：“我若不爱你，怎会与你结为夫妻？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若嫌弃你，又怎会与你相守至今？何时表现出与你无话可说？若只当你是家庭主妇，又何必费心为你谋职？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无事生非吗？”
奎英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嗫嚅着解释：“不是因为你，是从我那几个大学生妹妹那里...她们都嫌我才疏学浅，不愿与我多谈，也不屑与我为伍。所以我...才来问你...”
“原来如此，”林杰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家里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你们家的事...我就不提了，不想给你添麻烦。”奎英低眉顺眼地说道。
“说！必须说！”林杰突然正色道，“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谁欺负你，怎么为你主持公道？”说罢又调皮地眨眨眼。
“你真好...”奎英破涕为笑，娇嗔地往丈夫怀里钻了钻，又突然仰起脸问道：“那你和我说话时，是刻意降低了文化水准，还是本就如此？”
“降什么水准？”林杰佯装不解，“是说官职大小吗？”
“讨厌！”奎英轻捶丈夫胸口，“明知故问，我是说文化水平。”
林杰哈哈大笑：“我向来有一说一，何必装腔作势？难道跟不识字的人说话，还要特意换个腔调不成？”
奎英听罢丈夫的话，心中豁然开朗。暗想：是啊，谁会在日常说话时还处心积虑地斟酌词句呢？所谓的“降级”不过就是少用几个生僻词汇罢了。突然她灵光一闪，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故意避讳用那些文雅的词？”未等林杰回答，她便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不行！从今往后你和我说话必须字斟句酌，该用的词一个都不能少。这样我还能耳濡目染，学些新鲜词汇。你不用担心我嫌你咬文嚼字，我是真心实意想学。”
说到这里，奎英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改弦更张，说话要引经据典。还要把你知道的学问都讲给我听，让我也能见多识广，你说好不好？”
林杰见她这般兴致盎然，忍俊不禁地满口答应：“好好好，以后我一定字字珠玑，绞尽脑汁为你服务。现在可以睡了吧？”
谁知奎英反倒精神抖擞，撒娇道：“我现在心花怒放的，就这么睡了岂不是暴殄天物？我要多开心一会儿，你也得陪着我同欢共乐。没有你这个知心人，我哪来的这份欢愉？”
奎英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中，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她幻想着今后家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日常对话都能引经据典。这样日积月累，自己定能受益匪浅，日后与人交谈也能妙语连珠。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眉开眼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而一旁的林杰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强打精神敷衍着陪她谈天说地。不多时，便传来他均匀的鼾声。奎英见状，这才意兴阑珊，也只得收拾心情，独自进入梦乡。朦胧中，她仿佛看见未来的自己正在与人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尽显知书达理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