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板板发威（二）
两个男人匆匆进了院子，只见几个黑洞洞的窗户边爬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人头攒动，指指点点。恩泽心里暗想：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妻子，今日竟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真是出乎意料。
王海亮心中懊悔不已：看来老婆和孩子确实不能随便动手，人家也是有娘家人撑腰的。看着眼前这番景象，让年迈的父母受这般委屈，实在是不孝。
两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生怕晚一步家里就要闹出人命关天的大祸。
此时屋内，奎杨的母亲板板被人七手八脚扶上了炕。她挣扎着往炕中央爬了几下，正襟危坐地面向北边，拍着大腿边哭边骂，声嘶力竭。王海亮的母亲见她这般架势，心中惶惶不安，不知这场闹剧要如何收场。一阵急火攻心，竟也头晕目眩，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众人顾不上听那些不堪入耳的骂声，手忙脚乱地将王母抬上炕，安置在板板左侧，近在咫尺。
板板哪里顾得上她的死活？想起王海亮殴打奎杨的惨状，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亲家母也痛打一顿才解恨。她越想越气，骂得越发难听：“你还给我装死？占了便宜还想装可怜？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脸！“说着竟壮着胆子，一个箭步扑向王母，伸手就揪住了她的头发使劲拉扯。旁人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屋内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混乱之际，恩泽和王海亮推门而入。
此时的板板已经失去理智，满心只想着为女儿讨回公道。只要是王海亮的家人，逮着谁就打谁。她一手揪着头发，另一手攥成拳头，在王母头上胡乱捶打，有时难免误伤拉架的人。被打的人吃痛退开，没被打的也躲躲闪闪，竟无人能真正拉开这对撕扯的妇人。
王海亮见状，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使劲掰开丈母娘的手。恩泽也假意上前帮忙，板板这才松手。她刚坐起身，看见王海亮就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恩泽急忙拦住，不让她再打第二下。
王母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嚎啕大哭起来。见儿子挨了打，更是心如刀割，哭喊道：“我的儿啊！你可闯下大祸了！往后千万不能再动手打人了！就让丈母娘多打几下出出气吧！谁让你先动手打人家呢！”
恩泽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能打，不能打，”他指着板板说，“小两口打架是常事，你一个丈母娘怎么能动手打女婿呢？”
王海亮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说：“打吧，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吧。我已经打了奎杨，现在就像湿手插进面缸，想抽身也难了。后悔也晚了，就让妈在我身上解解气吧。”说着，眼中竟也泛起了悔恨的泪光。
恩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板板又一次伸出去的手，将她的双手紧紧摁在小肚子上，假意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实则凑近耳边低声细语地安慰板板。板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怔住了，以为再闹下去真要出什么大乱子，顿时偃旗息鼓，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拉架的人见状纷纷散开，在炕上腾出一片空地。王海亮和他父亲满脸堆笑，毕恭毕敬地请恩泽上炕。恩泽在板板右侧坐下后，又不动声色地暗示板板往里挪，让出炕中央的位置。
王母抓住这个机会，擦了擦眼泪准备下地。她强忍啜泣，对恩泽说：“亲家，你们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们做饭。”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瞥了板板一眼，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恩泽闻言心头一热，暗想：闹到这个地步，人家还惦记着给我们做饭，确实不该再得理不饶人了。
板板听了也不禁心软下来，暗自思忖：这老两口被我这般大闹天宫，居然还能以德报怨，也算仁至义尽了。这次就暂且饶过他们，若再有下次，我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把他们家砸个稀巴烂！
王海亮见气氛缓和，也卸下心防，强颜欢笑地对众人说：“大家都上炕坐吧，院里的人也进来歇歇脚。”
众人听出这是客套话，识趣地纷纷告辞离去。
厨房里，王父王母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王海亮则如坐针毡地陪坐在岳父母对面，低眉顺眼地听着岳母的数落。
板板一开口就咄咄逼人：“好你个王海亮！我们哪点对不住你了？把我闺女打成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就往死里打？我看你是半点夫妻情分都不念了！怎么，外头有人了？不想要她了？不想要你直说！给我把人退回来！你打她的时候，心里就没想过她还有个娘吗？”
王海亮诚惶诚恐地表白：“妈，我知错了，您就原谅我这次吧。”
“我打完你再求你原谅，你心里能痛快？你能不记恨？要不咱们现在就试试！”板板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
恩泽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和颜悦色地打圆场：“年轻人吵架在所难免，但不能动不动就拳脚相加。养成习惯后，次次都想用武力解决。这样不仅伤夫妻感情，连丈母娘的心都伤透了，不然她今天能来闹这一出？以后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啊。”
王海亮见台阶就下，连忙指天誓日地保证：“不会了，绝对不会了！爸妈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恩泽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制止妻子继续发难，关切地说：“你要不在这儿躺会儿？折腾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板板没好气地回绝：“你以为这是自己家呢？说躺就躺？”
王海亮连忙从被垛里抽出枕头，殷勤地捧到岳母跟前：“妈，您躺会儿吧。”
板板扭过头去，看都不看那枕头一眼。恩泽一心想让妻子消停会儿，便亲自放好枕头，半强迫地扶她躺下。
此时厨房飘来阵阵饭香，王父端着刚熬好的浆糊出来糊窗户。随着一张张窗户纸被糊上，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板板心里暗自得意，恩泽则满心愧疚。
王海亮看着年迈的父母忙前忙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眼圈一红差点落泪。恩泽瞥见女婿这般模样，又无奈地看了看妻子。他故作镇定地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王父母耳尖，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王父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浆糊碗，转身面向炕上的亲家夫妇，诚恳地说：“亲家千万别见外，就在这儿吃吧。在我家和在他们小两口家都一样。海亮，去把你媳妇也叫来吃饭。”
“好。”王海亮应声就要起身。
“她就不必叫了，要吃饭等以后再说吧。”恩泽连忙摆手阻拦。
王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那一会儿给她端些过去吧。”
面对王家如此低声下气的态度，恩泽心中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唯独板板一想起女儿那张布满淤青的脸，就如鲠在喉，仿佛那些伤痕也痛在自己身上。
饭菜很快上桌——金黄油亮的炸油饼、黄澄澄的炒鸡蛋、酸香扑鼻的醋溜大头菜，在农村这已算是待客的上等饭菜了。起初板板赌气不肯动筷，任凭王母声泪俱下地哀求也无动于衷。王海亮见母亲如此卑躬屈膝，心中酸楚难当，忍不住也红了眼眶。他挪到岳母身边，低声下气地央求。板板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扇他两个耳光，见他凑近更是嫌恶，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我吃还不行吗！”说罢抄起筷子接过碗，左手用力将王海亮的身子推转过去，让他面朝饭菜。
席间，恩泽不时与王家三人闲话家常，试图缓和气氛。这顿饭吃得如履薄冰，众人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都只吃了个半饱，便轻手轻脚地放下了筷子。
饭后稍坐片刻，恩泽便起身告辞。王海亮端着母亲特意为奎杨准备的饭菜，亦步亦趋地跟在岳父母身后。王母站在门口目送，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