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回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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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杨醒得比王海亮早，她蹑手蹑脚地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心急火燎地下地直奔东屋。那边坐立不安的长辈们来来回回朝西屋张望，再结合王海亮平日里的倔脾气，料定这小两口必定是互不理睬。众人洗漱完毕，早饭也已备齐，唯独等着这位新郎官起床。

吃过早饭的宾客陆续告辞，王海亮却丝毫没有出门的意思，反倒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奎杨在西屋如坐针毡地等着回门，可丈夫始终无动于衷。公婆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他们，新媳妇又羞于催促，只得暗自盘算：若到十点半还不动身，就独自回门。可转念一想，若让送亲的人知晓，岂不贻笑大方？

娘家那边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女人们一边麻利地捏着饺子，一边眉飞色舞地教孩子们如何捉弄新女婿。长辈们不便亲自上阵，便在饺子馅里大做文章——或咸得发苦，或辣得冒火，或麻得舌僵，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王海亮自投罗网。孩子们将大人们出的馊主意牢记于心，屋里屋外尽是嘻嘻哈哈的欢闹声。

眼见日上三竿已过十点半，王海亮的父母急得团团转。老两口心知肚明：今日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这门亲事怕是要鸡飞蛋打。自家掏空积蓄娶的媳妇，儿子却要亲手拆台，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在老人眼中，婚姻从不需要什么公平道理，唯有顺风顺水才是正途。

奎杨此刻却满心愧疚。她明知重来一次仍会如此选择，却说不清为何在王海亮面前总像做了亏心事般抬不起头。此刻她既不敢主动搭话，更没勇气催促丈夫启程。

王海亮憋着满肚子怨气，故意磨磨蹭蹭要拖到午后才到岳家，好让众人看出端倪。送亲队伍等得心急如焚，起初还以为是有什么隐秘礼数，后来见始终没有动静，个个脸上都显出不悦之色。最终众人悻悻而归，连招呼都打得敷衍了事。

公婆见儿子这般不识大体，气得捶胸顿足。老父亲脸色铁青地再次催促时，王海亮才不情不愿地动身。夫妻俩一前一后出了村，家人回报说他们走得拖拖拉拉，急得老两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奎杨家这边，孩子们像走马灯似的往村口跑。大人们嘴上说着“别瞎折腾“，心里却也七上八下。直到日过正午，恩泽终于拍案而起：“开饭！“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完后，大人们慢条斯理地饮酒闲谈，实则都在翘首以待。

这对冤家在路上始终形同陌路，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在一路上看上去都很冷静，谁也没有去责怪谁，谁也没有和说话，又好像是在争高低，看谁前和谁说话，谁能站到最后。

送亲人群含糊其辞地说“在后面”，因为没有确实的把握不能乱说，来就来了，不来女子也嫁出去了，不过不可能不来，就算你娶过门了，不想搭理岳父母也不能不来回门。送亲回来的人们谁也不提怎么了，恩泽以为他们是不便和两位新人一起，前面走了，但这两个人也太没有大局观念了吧。那个奎杨一直就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看看她的这事做的有点愚蠢了吧，让人家亲戚们笑话。

正当众人腹诽新人不懂礼数时，奎杨独自低头进门，王海亮则在院里慢吞吞地锁自行车。孩子们一窝蜂涌来讨喜糖，女人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热菜煮饺。当王海亮终于被请上炕时，心中百味杂陈，眼眶竟有些发热。长辈斟酒时，奎杨早已被女眷们安置在暖烘烘的炕角。

酒过三巡，特制的饺子隆重登场。王海亮面前的饺子个个暗藏玄机，不是咸得齁嗓子，就是辣得冒冷汗，再不就是麻得舌头发木。幸亏他早有防备，每个饺子只咬一小口，剩下的全拨到碗里。在场男人们见状纷纷打圆场，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照单全收。这般应对恰如其分——若真有人傻乎乎全吃完，反倒要落个“缺心眼“的笑柄。

这场回门宴总算有惊无险地落幕，却在王海亮心里刻下难以愈合的伤痕。更可叹的是，奎杨对丈夫的郁结浑然不觉，还当是和从前与奎英吵架般转眼即忘。她这般没心没肺的做派，让老实的奎英在娘家时就没少替她背黑锅，甚至险些搭上性命。

返程当日，王海亮虽盼着妻子同归，却始终绷着脸不开口，只向岳父母告辞。奎杨也扭扭捏捏不肯主动，活像尊泥菩萨似的坐着不动。王海亮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暗忖：莫非这婆娘在外头有人了？转念又想新婚夜的事或许另有隐情，只得强压怒火——若真闹起来，不仅婚事要黄，父母更要急得病倒。

直到老岳父出声催促，奎杨才磨磨蹭蹭准备动身。返程路上，王海亮终于打破沉默：“回去后你打算怎么过？我好有个准备。“奎杨低声下气道：“那晚...我就是怕在众人面前出丑...“这话像盆温水，稍稍化开了丈夫心头的坚冰。王海亮不再言语，蹬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往家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