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又挨揍了（三）
夏日的午后，阳光依旧炽烈，但南北街北边的阴凉地却成了村里人避暑的好去处。张玉英挺着大肚子，步履缓慢地朝人群走去。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四点钟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庄稼地里传来的泥土气息。地里的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有些人还在田间忙碌，而干完活的人们则聚在阴凉处，闲聊着村里的新鲜事。
今天的话题，自然是奎英离家出走的事。
张玉英走近时，正好听到有人在谈论奎英小时候的事。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静静地听着。虽然不知道前面说了什么，但此刻的话题显然已经转向了奎英的童年。
“那孩子从小就淘气，还特别不吃亏。”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说道，“我妈来伺候我月子的时候，带着我弟弟。奎英每天都要来找我弟弟玩，可没一会儿，两个孩子就吵起来了。她骂我弟弟‘东路嘎子好吃癞蛤蟆爪子’，我妈听见了，出来拉架，结果连我妈也被她骂了。我妈气得不行，就教我弟弟骂她‘西路猴子喝马尿子，一喝一嘴白流泡子’。你猜怎么着？我们家门口天天都能听到这两句话，跟唱戏似的。”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玉英也跟着笑了，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忧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里默默想着：将来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像奎英这样淘气？
另一个人接话道：“这孩子确实不吃亏。有一次，我看到她们玩过家家，奎英在那儿当‘主要人物’，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她还让另一个孩子装病人，说什么‘人家子宫发炎了’。正好那孩子的姑姑走过来，听了就唠叨：‘屁大两个孩子，还知道子宫发炎？’奎英当时就不玩了，愣在那里。等我们走到堂屋门口，她突然哭骂起来，指名道姓地骂我。我真是冤枉啊，我啥也没说，可她就是不肯罢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张玉英听着，心里却有些不安。奎英的倔强和不服输，似乎已经在她小时候就显露无遗。她不禁想到，奎英这次离家出走，会不会也是因为某种倔强？
这时，奎英的母亲板板和妹妹奎燕也来到了阴凉地。板板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向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一坐下，就有人忍不住问：“奎英去哪儿了？你们怎么不去找找？”
板板冷冷地回答：“不知道。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奎燕在一旁补充道：“她走了就走了，还找她干什么？”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下来。板板的态度让大家感到无奈，但也无人再多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确实不吃亏。有一次，我在地里听到有人骂她，她那会儿可能也就是个八九岁那样，直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的谩骂她怕挨揍，等一会儿她就和别的孩子吵起来了，她连大带小都给骂了。”
正说着，奎英的母亲和她妹妹奎燕也来阴凉地坐下了。有急性子的人问：“奎英去哪里了？”
她母亲说：“不知道。”
“你们呀！几天了不说出去找找，还能在这里坐住！”
那妹妹为母亲回答：“她走了，还再找她！”
“你们的心真硬！”
母亲冷冷地说：“她还能去个哪儿。”
人们谁也不说个什么了。
板板的外表给人一种强硬的感觉。她的脸圆而扁，满口牙微微向里扣着，嘴角紧绷，仿佛对谁都不服气。她的出现让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虽然想听听她对奎英离家出走的看法，但看到她这副模样，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板板心里其实并不平静。她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奎英已经几天没有消息了，她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板板心里五味杂陈，但她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那个兔子，从生下来就不让人省心。”板板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恨，“她从小就和我作对，吃饭让她用右手，她偏用左手；教她做针线，她总是往后退。她真是我们家的一害，谁家娶了她，谁家倒霉。”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板板的出现让大家安静下来，人们也是想听听她对家里出现的事情的感受，她也确实想倒一下内心里的苦水。
这几天奎英不在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任何线索，她跑到哪家亲戚家，她们都应该给送回来，没有去，今天没有回来，她在哪里住呢。那兔子一定饿坏了，你趁根浅的不回来，时间长了带着个干瘪的嘴回来，你争了个啥气呀。板板笃定奎英没有做想不开的事，只是想不出奎英会以什么方式来和她见面。她该怎么去面对，她在无奈中将希望寄托于在坐的人们。她“唉”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兔子几天了没有一点消息。”板板内心五味杂陈，全身的神经收缩了一下，仍然绷着嘴。
板板没有要找奎英的意思，她感觉自己行动就等于输给了奎英，作为大人决不能向孩子软下来，就让她自己回来，要不，那样就经常以走来威胁人呀，不惯她这。外人当然不这样想了，她们都关注奎英的安危，看她母亲这个样，谁也没有必要靠前了。
板板还是想骂奎英：“那个兔子，从生下来就是个王八蛋，其她孩子都很好拉扯的，从月子地就不给人个顺心，刚睡个头就没好好配合你，我看见她那个帮榔头就讨厌。奔头大兮兮的，好像从小就和我作对上了。吃饭让她拿右手她偏偏就要用左手，现在教她做啥都没法教。
“奎英有个啥事，你就麻烦了。”有人悄悄地说了一句，她也听见了。
板板还哭上了，自己装着委屈的，其实人们猜着她就是吓的，她外表上硬撑着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喊声：“旋风，旋风你是鬼，我拿镰刀砍你腿！”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股旋风正朝人群方向卷来。那旋风左转右转，脚下稳当，身子却拧得紧紧的，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板板愣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股旋风。旋风在人群中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板板面前，左三圈右三圈地转了一会儿。奎燕见状，赶紧抱住母亲，试图保护她。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里都有些发毛。大家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起身准备回家。
隔壁的三大娘走过来，搀扶起张玉英，又走到板板母女跟前。板板和奎燕也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往回走。奎燕看了看张玉英，好奇地问三大娘：“三大娘，这是您家亲戚？”
三大娘笑着回答：“这是我们家租户，她女婿在市里上班，正好离咱们村近。”说完，她又问奎燕：“你怎么不去找你二姐？”
奎燕撇了撇嘴，说：“她自作自受，欺负我妈还不够吗？我才不去找她。”
板板听了，又气得骂了起来：“你说都是一个妈生的，她怎么就那么不听话？隔三差五就得挨顿揍，她大概觉得能得了我了，还想和我还手呢！”
三大娘叹了口气，劝道：“孩子也不能硬打，打多了，她更不服气。”
张玉英也轻声插了一句：“婶儿，真的不能再打了。奎英已经是大姑娘了，有自尊心了。我也是在父母棍棒下长大的，出嫁前半年还被我父亲打过。那会儿我恨得牙痒痒，真想还手呢。”
正说着，迎面走来了三大爷。他看着张玉英，突然说道：“那孩子，你父母来了。”
张玉英心里一惊，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就在这时，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裤腿上渗出了一片鲜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