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烦人梦
林杰又一次踌躇满志地踏上了新征程,这次被调到地区部门工作,距离他做完那个黄粱美梦不过月余光景。这般际遇让他暗自诧异,自己不过是在心底悄然编织了一下命运图景,岂料竟能心想事成。这莫非就是所谓的天人感应?念及此,他不禁哑然失笑。当然,他心知肚明,这次调动终究还是靠着自己兢兢业业的工作表现换来的。
奎英也随着丈夫迁到这个陌生之地。她好不容易在原先的地方安之若素,结识了些许知交,如今又要从头开始。孩子上学,丈夫终日埋首公务,奎英形单影只,百无聊赖,只觉得光阴似箭却虚度年华。她时常怅然若失:当年渴望读书时求之不得,如今空有大把时光却无从进学,这岂不是暴殄天物?于是她开始寻书来读,无书可看时便找来笔记本,信手涂鸦以遣寂寥。
渐渐地,院里有人识得她了,三番五次邀她同习麻将之术。奎英起初推辞不得,唯恐拂了人家好意,只得勉强应允。殊不知一入此门深似海,从此日日有人登门相邀。日积月累,奎英竟成了个中老手,不是在三缺一时补位,便是在一缺三时呼朋引伴,俨然将此当作了正经营生。
然而每当牌局散场,她总不免扼腕叹息,痛惜那如白驹过隙的时光。有时更是自责自艾,辗转反侧,竟至夜不能寐。久而久之,这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不去怕得罪人,去了又愧对自己,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她灵机一动,想出个两全之策:白日里纵情牌桌,夜里再将逝去的光阴补回来。如此这般,方能心安理得地入睡。
正当她以为找到平衡之道时,又生变故。林杰上司的夫人听闻奎英精于此道,频频登门求战。有时那些贵妇人白日里铩羽而归,夜里仍不甘示弱,非要找她再战三百回合。如此一来,连那点聊以自慰的读书时光也被蚕食鲸吞。
夜深人静时,奎英躺在榻上愁肠百结。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为这些虚度的光阴如此痛心疾首、自怨自艾?这心病已深入骨髓,却无人知晓。每每有人来邀,她总是难以推却;而每回牌局归来,她又必执笔在笔记本上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日复一日,那笔记本上写满了自责之词,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的口诛笔伐。
日复一日,奎英笔下对自己的苛责之辞与日俱增。后来她竟自嘲地想,这倒也算是一种进步——至少骂人的写作水平见长了。她灵机一动,既然能写出这般酣畅淋漓的自责之词,何不试着写些其他内容?不求突飞猛进,只求略有寸进,也算对得起那些被抽出来的零碎光阴。
光阴荏苒,奎英在牌桌上已然是个中翘楚,在麻将圈里更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她赢时能赢得对手囊空如洗,输时又输得恰到好处,让牌友们既能满载而归,又觉得她牌品上佳。久而久之,她在牌友中颇受青睐。然而奎英慧眼如炬,看透这般虚与委蛇的应酬实在索然无味,遂下定决心要金盆洗手。
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牌友纠缠不休,甚至登堂入室,赖着不走。最令她懊恼的是某日清晨,她本就预感今日牌运不佳,早已放出风声要歇战多时,却仍有人找上门来。
前夜一个不祥之兆让她辗转反侧。民间常说梦兆道破便可化解,于是她对林杰坦言:“今日必有牌局,我定要输个精光。“
林杰不以为然:“你凭什么未卜先知?“
奎英正色道:“昨夜我梦见身陷茅厕,秽物堆积如山,竟无立锥之地。'屎'者,'失'也,此乃大凶之兆!“
林杰嗤之以鼻:“整日里神神道道,胡言乱语。“
早饭过后,奎英正在洒扫庭除,三位麻友联袂而至。奎英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来“助梦成真“的。明知凶兆在前,她百般推辞,却又碍于情面。无奈之下,她试图以茶话会搪塞,谁知对方锲而不舍,不仅苦口婆心相劝,更擅自动手摆开牌桌。盛情难却,奎英只得硬着头皮奉陪。
这一日的牌局果然邪门,较之往日更甚。他人起手便是天胡地胡,唯独她的牌面七零八落。更离奇的是,三家仿佛心有灵犀,专盯着她一人穷追猛打。整整一上午,她竟未开一和。每每眼看要成和,打出的最后一张牌必是他人所需,简直匪夷所思。冥冥中似有鬼神作祟,非要她输个底朝天,好应验那个腌臜梦境。仿佛若不如此,便辜负了她那一夜的辗转反侧,也枉费了梦兆的灵验。本已无心恋战,偏生被人“请君入瓮“;上了牌桌,更是身不由己,牌运一塌糊涂,活像个散财童子,让众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般情景,与遭人绑票洗劫何异?不过是换了副温良恭俭让的嘴脸罢了。
奎英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对梦兆俯首称臣。她喃喃自语:“梦境啊梦境,为何要让人未卜先知?这又是什么玄机?“前半生已被噩梦折磨得心惊肉跳,如今又戴上这“紧箍咒“,真叫人啼笑皆非。
童年时,常听大人说梦到掉牙不吉,醒来需折断木梳以破灾。她虽不甚了了,却铭记于心。后来屡屡梦到牙齿脱落,梦中痛彻心扉,醒来犹有余悸。更蹊跷的是,每次梦到掉牙,白日必遭责打。噩梦中的痛楚与现实的惩罚接踵而至,让她对梦境既畏且惧。
如今旧事重演,这未卜先知的烦恼真叫人抓狂。这一整天她都郁郁寡欢,如待宰羔羊般等待着预兆应验。只盼往后别再做这等噩梦。转念又想,即便再做,也决不再任其摆布。
晚间林杰归家,听闻果然应验,却仍振振有词:“你整日足不出户,神神鬼鬼的,非要把梦境往现实里生搬硬套。若真要牵强附会,吃饭喝水都能找出不寻常来。譬如这道菜,我原以为美味可口,结果味同嚼蜡,这岂不也算不顺?“说罢忍俊不禁。
奎英扬手作势要打:“去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