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影子飘来

“奎英！奎英！“正在院里浆洗衣衫的奎英忽闻街门口有人呼唤，抬头望去，但见同村一位大哥正朝她招手。她连忙起身应道：“哎！哥。“

那大哥扬了扬手中的信封：“你爹让我捎回来的信。“奎英闻言一怔，心下狐疑：谁会给我来信？莫不是表姐差人写信来婉拒亲事？思及此，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慢吞吞地挪步向门口走去。

两个妹妹听闻动静，争先恐后地奔出屋门，站在台阶上翘首以待。奎英接过信，见信封上落款是个陌生地址，愈发困惑不解。她边走边拆，忽见一张照片从信封中滑落。两个妹妹眼尖，早猜得八九不离十，见状立刻飞奔过来抢夺。

奎英任由她们争抢，先看信尾署名——林杰。她心头一震：莫非就是那人？他姐姐林丽竟是本名，我还当是小名呢！她正自出神，两个妹妹已对着照片啧啧称奇，赞不绝口。奎英充耳不闻，急急展开信笺。刚读首行，三妹奎燕便将照片塞到她眼前：“先瞧瞧模样，再读信才知是怎样个人在跟你说话。“

奎英接过照片，反将信递给奎燕：“你给念念。“奎燕连连摆手：“这信我可不敢念，怕肉麻得很。“奎英端详着照片笑道：“他若敢写肉麻话，那才是痴人说梦，这亲事也甭想成了。“姐妹三人相视而笑，银铃般的笑声在院中回荡。

母亲在屋内听得动静，暗自纳罕：莫不是奎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转念又想，时候尚早。按捺不住好奇，她踱步出来。奎英见母亲现身，立即噤若寒蝉，将妹妹手中的物件尽数收回，独自躲到菜园墙根细读。两个妹妹忙向母亲道明原委。母亲听罢，不动声色地转身去偏房舀谷喂鸡了。

奎英倚着斑驳的土墙，一字一句地品读：

奎英：

展信佳！

承蒙不弃，肯与我这般男子议亲，实在受宠若惊。因自觉才疏学浅，未敢贸然返乡，望你多加了解后再作定夺。闻知你乃人民教师，而我不过区区打工仔，恐难入你慧眼。无论成与不成，得遇佳人已是三生有幸。

不敢藏拙，随信附上近照一张。久闻你貌若天仙，不知可否赐照一睹芳容？

此次外出务工，幸得同乡提携，因略通文墨，现于工地担任电工。若蒙垂青，定当抽空返乡相见。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

林杰

1988年8月10日

奎英读罢信，忍俊不禁。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儿，今日终于有了音讯。她踌躇满志地进屋，故意问妹妹们：“你们说这信回是不回？我这是当局者迷，还得你们旁观者清。“

奎燕快人快语：“只要你满意他的条件，这人才可是百里挑一，我们自然举双手赞成。“小妹奎伟也雀跃道：“坚决拥护！“

“好，那我这就去写回信。只是这照片...“奎英面露难色。奎燕爽快道：“我省下几张相纸，正好给你用。“

翌日，姐妹三人兴冲冲进城，在照相馆里摆弄了足足半日。单人的、合影的、两人组合的，把攒下的零花钱花了个精光。取相那日，三人又结伴前往。将寄给林杰的照片仔细包好投递，余下的欢欢喜喜带回家。

未谙世事的奎伟为显摆她们的快乐，将照片哗啦倒在炕上任父母观看。不料母亲勃然大怒：“谁准你们乱花钱照相的？“奎英闻言扭头便走，实在不愿再听唠叨。

奎燕、奎伟面面相觑，没料想照张相片竟招来这般疾言厉色。二人硬着头皮听母亲数落，这在她们是破天荒头一遭。自小乖巧懂事的她们，何曾为花钱挨过骂？只因常年在外求学，难得听到母亲这般絮叨。

奎英暗自思忖：若是从前，自己定要唇枪舌战一番，少不得又要挨打。如今与父母形同陌路，反倒免了这些口舌之争。

恰在此时，大姐奎杨想着妹妹们都在家，不如回去热闹一番，总好过在自己家闷着。主意既定，她便骑着自行车回了娘家。

正午时分，奎杨推车进院，两个妹妹欢天喜地迎出来，帮她停放车辆，取下行李。奎英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觉大姐一进门，屋里顿时阴云密布，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她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踱来踱去，鼻子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母亲拉着奎杨嘘寒问暖，两个妹妹也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奎英冷眼旁观，恍若局外人。

在她眼中，母亲如今除了守着自己的钱袋子，对家中诸事都漠不关心。除非活计没人干，或是钱财短了数，否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至于她和奎杨的恩怨，母亲更是置若罔闻。

父亲见奎英对回门的姐姐爱答不理，心里很不是滋味。暗骂道：这个孽障，简直铁石心肠！外人打架还有和好的时候，亲姐姐倒记恨一辈子！

张罗午饭时，奎杨从包袱里取出路上买的鲜肉时蔬，两个妹妹忙接过去厨房料理。奎杨则坐在炕沿歇脚，屋里一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