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惊恐的背后
奎英的嘴唇虽然还带着明显的肿块,但她始终深藏不露,将伤痛掩饰得天衣无缝。家里人竟无人察觉异样。为了维持这个假象,她又在炕上躺了数日,刻意避开与两个妹妹打照面,连吃饭也是独自开火,再次将“老汉靠墙“的倔强发挥到极致,对家里的饭菜更是视若无物。
板板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已对奎英不抱任何指望。倒是两个小女儿虽只能帮着拉拉风箱,却也让她心满意足——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强多了。
恩泽这些天内心备受煎熬,想到奎英目无尊长的顶撞就怒火中烧,可转念想起女儿挨的那记狠打,又悔恨交加,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这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竟迁怒到妻子身上——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对孩子遭受的苦难无动于衷。昨晚他看见板板在灯下数着卖粮的钱,嘴角还带着笑意,全然不顾女儿还躺在隔壁房间养伤。如此自私自利之人实在少见,若不是这个家离不了她,真想好好教训她一顿。
一周后,奎英的嘴唇渐渐消肿,只在肌肉深处留下个小小的硬结。这些天她总不自觉用舌头拨弄那个肿块,如今即便肿块消退,这个习惯却已根深蒂固。伤势好转后,她不再整日卧床,开始对镜梳妆。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牙齿的受损情况——幸好只是两颗门牙的尖端略有磨损,那个硬结也隐藏得恰到好处,丝毫不影响观瞻。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确认无碍后,总算松了口气:至少开学后站在讲台上,不会让学生们看出异样。
自此,奎英行踪飘忽得像只夜猫。回家吃饭总是来去匆匆,常常是胡乱扒拉几口就往外跑。村里人都说奎英老师最近格外勤快,总往学校跑。只有她知道,在那个家里多待一刻都如坐针毡。夜晚总要等到街上乘凉的人群散去,约莫十一点才姗姗而归——这时父亲多半已经睡下。有时借着月光摸黑进屋,她能清晰地听见父亲的鼾声。月光下,那个曾经令她胆战心惊的身影此刻蜷缩在炕角,竟显出几分老态。恨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死死攥住门框,指甲都陷进了木头里。但转念想到自己的前程,又不得不将这恶念强压下去。
夜深人静时,奎英常常委屈地想:若自己是个男儿身,或许就不会遭受这般毒打了,小时候村里那些同龄的男孩,即便顽劣不堪,最多也就是挨几句骂。这世道从来都是欺软怕硬,连亲生父母也不例外。弱势群体在哪里都不得安生——小时候母亲也是这般,打得动时就往死里打,等打不动了,自然也就消停了。如今看着父亲那张脸,只觉恨之入骨,父女间那点可怜的血缘亲情,早已消磨殆尽。
月光如水,照在奎英辗转反侧的身影上。她轻轻摩挲着唇内的硬结,这个小小的伤痕,成了她与这个家最后的牵绊。窗外蟋蟀的鸣叫时断时续,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中无人知晓的秘密。
奎英在精神恍惚间险些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躺下时又恢复了理智。她暗自宽慰自己:“冲动是魔鬼“,毕竟自己现在这份体面的工作,也多亏父亲从中周旋。若真以家庭暴力为由将他赶出家门,不仅这个家会支离破碎,自己也会沦为街谈巷议的笑柄。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家里来了一封信,父亲独自看完后便收了起来,奎英也懒得过问——横竖不会是什么要紧事。
自那场冲突后,奎英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中总见父亲手持凶器面目狰狞地向她扑来,吓得她失声尖叫。每次惊醒后都要庆幸这只是南柯一梦,若在现实中遭遇这般毒手,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这些惊魂之夜让奎英辗转难眠,对父亲的怨恨如野草般疯长。虽然表面上她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风声鹤唳。每次见到父亲凶神恶煞的面孔,她都既怕伤残又惧疼痛,吓得魂飞魄散。这个要强的姑娘,终究还是被吓出了心病。
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噩梦:第一次梦见被父亲扔进村边的土坑,身上压着不知名的重物险些窒息;第二次梦见在房顶干活时被父亲一把推下,坠落时的失重感让她惊叫醒来;第三次梦见擀面杖朝太阳穴砸来,千钧一发之际偏头躲过;而今晚的梦更为骇人,父亲竟举着菜刀劈来......
“这到底是预兆还是心魔?“奎英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若真是预兆,莫非还要再遭一劫?往事的阴影让她彻底清醒,直到东方既白才昏沉睡去。
日上三竿时,院里突然人声嘈杂。奎英慌忙起身张望,只见表姐领着个陌生男子正在院中与母亲妹妹寒暄。她对男子定睛扫了一眼,只见男子个头高挑、身材苗条,肤色白皙,是心仪男神。她心旷神怡,顿时手忙脚乱——这分明是说亲的阵仗!赶紧跳下炕,手忙脚乱地烧水洗头刷牙,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停当,尽量迷得男子芳心,好让他对自己一见钟情,赶在客人进屋前草草收拾停当。
“奎英呢?“表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姐先上炕坐,我洗完头就出去。“奎英边答边对着镜子仓促描眉画眼。
母亲心领神会地进来烧水,见女儿已占着灶台,便知趣地退出去招待客人。奎英对着镜子长舒一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亲,让她暂时忘却了连日的噩梦。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哪有半点被家暴折磨的痕迹?唯有她知道,那藏在心底的伤痕,比唇间的硬结更难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