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母亲的往事(五)
我的两个姐姐的姻缘,全赖你姥爷那神机妙算的相面本事。当年为躲避土匪流窜,他走村串户时顺带给两个姐姐相中了佳婿,这段往事说来真是妙不可言。
你大姨夫的亲事定得最为干脆利落。那孩子虽年纪尚小,却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你姥爷慧眼如炬,一眼就断定此子“额如覆肝,必显贵宦“。当下拍板道:“这般富贵之相,其他都不必再算,错不了!“便将你大姨许配与他。果不其然,你大姨夫后来当真做了大半辈子生产队长,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你大姨跟着他,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待到给你二姨说亲时,你姥爷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邻村相中个后生,但见那男子:眉间藏珠,主招财进宝;唇线如弓,显沉默是金;眼含慈悲,更胜常人三分。你姥爷暗自思忖:“这等品貌非凡、心地纯良的后生,简直是凤毛麟角。若将我这个聪慧过人、能言善辩的二姑娘许配与他,将来必定能成为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老爷子深谙“物以稀为贵“之理,竟将这经商之道用在择婿上——认定此等奇男子世间罕有,既称稀奇,必为贵人。这门亲事,就此一锤定音。
说来你二姨夫确非等闲之辈。论相貌,剑眉星目堪称美男子;论身材,在那饥肠辘辘的年月能长到一米七,实属难能可贵。性情更是温良恭俭,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持家勤俭堪称楷模。唯独性子有些执拗——这话还是你二姨亲口说的。
最难得的是,你二姨夫一辈子都温文尔雅,从未与人红过脸。对儿时玩伴,他能口若悬河;遇陌生来客,却总是缄默不语。家中来客时,他从不急着寒暄,定要等客人坐定,才慢条斯理地打开话匣子。不像常人,见客进门就忙着问“何时来的““怎么来的“。你二姨常觉得这样有失礼数,不免埋怨几句。他却总是振振有词:“既见人上午来,何必再问?“在他看来,这纯属多此一举。待客人安坐,他才不慌不忙地打开话匣子,与长者谈古论今,同孩童说笑逗趣,总能恰到好处。
奎燕憋不住了,忍俊不禁道:“我和奎伟去二姨夫家时,他老人家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当年亲历的日本兵和国民党旧事,还惟妙惟肖地模仿日本人说话‘疙嚼,疙嚼。’逗得我们前仰后合。回家后我们当新鲜事学舌,这‘疙嚼’竟成了咱家的经典笑料。奎伟记得最牢,时不时就要怪腔怪调地喊上两嗓子‘疙嚼,疙嚼’,总能引得满堂哄笑。”
“最逗乐的一次是二姨在场,奎伟又脱口而出。姐姐们生怕二姨难堪,急得直使眼色想拦,可那‘疙嚼’声快如闪电,瞬间就溜了出来。”奎燕绘声绘色地描述,“你们当时那表情啊,真像川剧变脸!先是惊得目瞪口呆,转眼间又憋不住笑靥如花。后来偷瞄二姨神色平静,大家才强忍住笑意,赶紧又换上一副正经面孔,这变脸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
母亲等奎燕说完,接着话头感慨道:“你二姨夫这一生,除了娶你二姨时丈母娘要了笔大数目彩礼,他自个儿在吃穿用度上,简直克勤克俭到极致。说句实在话,他除了一日三餐,身上穿的、日常用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恐怕都没花够一百元钱!这绝非夸大其词——他抽的烟叶是亲手种的,引火的工具更是就地取材:两块坚硬火石,加上秋后从野地里采来、形似棉桃的‘火绒棉’。只见他‘嚓’地一撞火石,火星迸射,那特制的棉絮便倏地燃起。你们小时候都觉得这手艺神乎其技,个个心驰神往,总爱往二姨家跑,就为看他那手叹为观止的生火绝活。”
“可以说,他这辈子身体力行,从未划燃过一根火柴——兴许是不会,就像如今有些老人家玩不转网络一样。”母亲语气中带着敬意与一丝感慨,“世易时移,科学发展日新月异,生活用具层出不穷,但这些日新月异的外界变迁,仿佛与他毫无瓜葛。他始终心无旁骛地‘埋’头于自己那方天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粗茶淡饭,衣裳蔽体即可。常年劳作,也未见他有件像样衣衫,总是那几件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的旧衣裳,安贫乐道。”
“要说你二姨夫,本性纯良,与世无争。旁人眼中那点‘犟’脾气,多半是你二姨给他‘扣的帽子’。”母亲笑着解释,“他们那个家,靠着二姨夫胼手胝足的勤恳和二姨持家有方的智慧,虽无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虞,既无饥馑之患,亦无仓廪之盈。待到后来包产到户,粮食连年丰收,仓廪充实,你二姨便想‘改弦更张’,提升点生活品质,其中一条就是想把磨面剩下的麸皮去掉,吃点精细粮。可这一条在你二姨夫那儿,却是铁板一块,寸步难行——粮食大权在他手中紧握,任你二姨巧舌如簧,他就是不为所动。也唯有此时,才能听到他语气里带点不容置疑的‘力量’,再加上这做法让你二姨有点不如意,她就把这归结为‘犟’了。”
“究其根源,”母亲总结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凭着多年躬耕垄亩的经验,他种得一手好庄稼,粮食满仓。可在他心里,那套‘老黄历’(老规矩)就是金科玉律,不可更改。总觉得‘今年好了,万一哪年又闹饥荒呢?’——他这心里啊,怕是早年饿怕了,居安思危的念头根深蒂固。”
你二姨虽然能说会道,但毕竟是个裹着小脚的妇人,干不得那些力气活。而你二姨夫的思想就像根深蒂固的老树,任凭家里人怎么劝说,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磨出来的面依旧原封不动。他这般固执己见,连孩子们都群起而攻之。后来你二姨索性当机立断,派儿子们轮流接管磨面的差事,把你二姨夫那点仅存的“权力“也剥夺殆尽。他孤掌难鸣,最终只得随波逐流,跟着全家迈上新台阶。只是这一辈子啊,他就像个墨守成规的人,非得靠别人推着才能前进,靠自己却是寸步难行。
虽说你二姨没能当上高门大户的太太,却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虽然丈夫不能给她撑腰,但凭着那张伶牙俐齿的嘴,没理也能辩出三分来,家里家外没人敢欺负她。这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打是打不动,吵又不会吵,全凭一张嘴以理服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堪称平凡女子中的出类拔萃者。
你二姨处事八面玲珑,每娶一个媳妇就嫁一个闺女,而且嫁闺女时总要比娶媳妇多要些彩礼,就这样精打细算地维持着家里的收支平衡。遇到盖房子这样的大事,实在凑不够钱,就只能四处告借。咱们家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奎杨忍不住插嘴道:“我说呢,咱们家也不是家徒四壁的人家,怎么我们兄妹几个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敢情妈都把好东西接济亲戚了。妈,您这样可不对,应该先顾好我们,再去帮衬别人啊。“
“就那么点家当,杯水车薪,哪能面面俱到呢?“母亲解释道,“我小时候全仰仗两个姐姐接济穿戴,如今自然要知恩图报,不能让她们在我这儿受委屈。你二姨当年在娘家时就没少替我出头,连出嫁都是自己张罗的。“
“记得村里有个恶霸欺负到头上,家里那么多男丁,她谁都不靠。打官司全是自己一个人跑,走不动了就搭顺路的马车。有一次还不慎从马车上摔下来,伤得不轻。吃了这次亏,她才明白有些事确实不该由她这个妇道人家出面。“
奎燕笑着说:“还别说,我姥爷看人的眼光真是独具慧眼。大女婿和三女婿都当上了村长,在村里风光无限;二女婿虽然没当官,但勤俭持家一辈子,正应了那句'有招财之门,无出财之道'的判语。我二姨可不就真当了一辈子的掌门人嘛!“
一席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其乐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