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遭 遇(一)
村里人闲来无事时,总爱出些刁钻古怪的难题来考校这些读书的孩子们。诸如鸡兔同笼、三人渡河、负重过独木桥之类的民间智慧题,常常让年轻人们抓耳挠腮。奎英却总能独辟蹊径,在众姊妹中率先给出精妙解答。久而久之,她在乡亲们心目中成了聪慧过人的才女,被誉为“女中诸葛“。
那年寒冬腊月,村里小学的老教师因病告假,孩子们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失了方向。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奎英这个“女诸葛“。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下,恩泽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整日只惦记着给女儿说媒,竟没发现她还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恩泽马不停蹄地跑到镇里请示,得到的答复是:先试用一学期,若学生成绩优异便可正式录用。奎英闻讯后夙兴夜寐,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备课,夜深人静时还在批改作业。她将三尺讲台视为人生舞台,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些调皮捣蛋的孩童在她的循循善诱下,竟也渐渐坐得住冷板凳,成绩突飞猛进。
村里热心人见她如此专注事业,便张罗着给她物色良配。经人介绍,一位南郊镇上的代课教师进入了视线。这人家中兄弟众多,为给兄长们操办婚事,家底早已捉襟见肘。他虽天资聪颖,高中毕业后还补习了一年,终因家贫未能继续深造。如今已在讲台上耕耘一载,立志三年后报考师范。
相亲的日子定在周日。谁料凌晨时分,奎英的右手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那手指忽伸忽缩,摇摆不定,硬是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惊愕地看着食指如着了魔般抖动,连指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奎英以为这是缺钙所致,忙用左手使劲揉搓。可那手指时停时动,搅得她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那食指又变本加厉地跳动起来,连指节处的皮肤都随之颤动。这般古怪景象,让奎英忧心忡忡:这般模样如何去相亲?若被对方瞧见,岂不贻笑大方?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媒人王三叔已登门等候。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拄着枣木拐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磨得青石板沙沙作响。父亲恩泽也穿戴整齐,准备陪同前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奎英只得强忍不适,硬着头皮赴约。一路上,那不安分的食指仍在袖中暗自跳动,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祥之兆。
相亲地点选在镇上的国营茶馆。奎英到时,见一个清瘦青年正襟危坐在靠窗位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见他们进来,青年立即起身相迎,动作利落得像棵挺拔的青竹。
这个名叫赵玉的代课教师,家住市南郊小镇。家中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三。因家境贫寒,父母倾尽所有为两个兄长操办婚事,到他这里已是捉襟见肘。虽天资聪颖,高中毕业后又补习一年,终因家贫未能继续深造。如今在村小任教一年,立志三年后报考师范,谋个正式教职。
赵玉生得眉清目秀,虽身材瘦小仅一米六七,却自带书卷气。谈话间,他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显示出过人的学识修养。奎英暗自思忖:两人若能双双考上师范,倒也是一桩美满姻缘。在旁人眼中,这对璧人堪称天作之合——都是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气质。
相谈甚欢之际,奎英的右手食指突然又抽搐起来。她慌忙将手藏到桌下,却不小心碰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水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宛如一幅水墨画。赵玉眼疾手快,立即掏出帕子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这个细节让奎英心头一暖。
虽前景可期,眼下婚事却不能马虎。按乡俗,彩礼聘礼一样不能少。考虑到赵家拮据,奎英主动让步,只收了些许薄礼。亲事就此定下,奎英也算有了归宿。父母不再为此事烦心,只是母亲仍为暂时不能完婚而愁眉不展,常常望着院里的老槐树发呆。
每逢周末,两人便相聚谈心。赵玉总是步行十几里山路来见奎英,风雨无阻。他会带些时令野果,或是自己誊抄的诗集。奎英发现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一般。赵玉对奎英一往情深,奎英却时常心猿意马。她一边努力培养感情,一边不由自主想起表姐家那个错过的青年,每每怅然若失。有时甚至对赵玉的殷勤心生抵触,但终究还是决定将这段感情进行到底。
半年后,奎英顺利转正,获得民办教师资格,也拥有了报考师范的资格。她白天教书育人,夜晚挑灯夜读,与赵玉相互砥砺。两人约定来年一同参加考试,争取双双金榜题名。
然而赵母秀花的态度却让奎英如鲠在喉。这位婆婆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奎英爱答不理。第一次登门时,奎英特意换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刚进门,就听见婆婆在厨房里摔盆打碗,故意弄出很大声响。吃饭时,婆婆把好菜都推到两个大儿媳面前,对奎英却视若无睹。
奎英暗自苦笑:婚事尚未尘埃落定,就这般目中无人。当初为促成这门亲事,自己处处忍让,连微薄的聘礼都悉数交给父母,自己连件新衣裳都没添置。按习俗,此时男方该置办些衣物,可看婆婆这副嘴脸,怕是痴心妄想。
一日,奎英硬着头皮向婆婆提起置装费的事,不料招来一顿冷嘲热讽。“哟,还没过门就伸手要钱,这要是过了门还得了?“婆婆斜着眼睛,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此后每次登门,婆婆都要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前两个媳妇从不上门要钱,都是我们主动送去。“婆婆当着奎英的面阴阳怪气,“这位倒好,脸皮比城墙还厚,八字还没一撇就惦记着婆家的钱。“
春节将至,赵玉邀奎英回家过年。奎英百般推辞,终抵不过赵玉软磨硬泡。到了赵家,婆婆依旧颐指气使,连顿饭都不肯张罗。做饭时只见赵玉父子忙前忙后,奎英不得不挽袖相助。她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切菜炒菜,锅铲在她手中翻飞如蝶。可婆婆却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嗑瓜子,时不时朝厨房方向撇撇嘴。
原来婆婆自打儿子与奎英定亲,就立下毒誓:绝不向这个媳妇低头。奎英讨要置装费一事,更让她火冒三丈。她本打算等儿子考上师范再操办婚事,省下这笔开销,谁知奎英竟先发制人。婆婆打定主意:不但分文不给,还要给这个未来媳妇来个下马威。若不服软,休想进我赵家门!
这位婆婆向来霸道成性。年轻时靠接连生育逃避劳动,包产到户后更是养尊处优。丈夫对她唯命是从,儿女们更是俯首帖耳。如今遇上奎英这般有主见的姑娘,让她既恼火又无措。她暗自盘算:这笔钱我说什么也不能给,看她能奈我何?等过了门,非得好好调教不可。
除夕守岁时,奎英的右手食指又开始莫名抽搐。这次动静更大,整只手都跟着颤抖起来。赵玉关切地握住她的手,却被婆婆狠狠瞪了一眼。“大过年的,装神弄鬼给谁看?“婆婆尖酸刻薄地说。奎英强忍泪水,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席。走在寒风刺骨的乡间小路上,她望着满天繁星,第一次对这段姻缘产生了动摇。
开春后,奎英更加发奋读书。她把所有委屈都化作动力,常常读书到东方既白。那根不安分的食指,也随着她心绪的起伏时动时静,仿佛在提醒她什么。而赵玉依旧每周都来,带着他亲手做的笔记和从牙缝里省下的点心。两人并肩坐在村口的石碾上讨论习题,偶尔相视一笑,又很快各自低头。
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赵玉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奎英一个好消息:他被推荐参加县里的教师培训,结业后有望转为公办教师。奎英真心为他高兴,可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这意味着他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更让她心寒的是,赵玉支支吾吾地说,母亲要求推迟婚期,等他正式转正后再办。
那天夜里,奎英的右手食指抽搐得格外厉害,连带着整条右臂都麻木疼痛。她忽然想起老人们常说“十指连心“,莫非这是上天在给她什么暗示?辗转反侧间,她想起赵玉温润如玉的笑容,想起婆婆刻薄的嘴脸,又想起自己教书时孩子们纯真的眼神...种种思绪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第二天清晨,奎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县城参加师范招生考试,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先为自己搏一个前程。至于那根不安分的食指,她忽然明白了——那或许不是病痛,而是命运在叩击她的心门,提醒她不要为了一段勉强的关系,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