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随心所愿
表姐笑容可掬地搀着舅妈的手臂,温言软语道:“舅妈快上来吧,不必太过操劳,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就好。“她边说边体贴地帮老人拍打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板板正麻利地挽着袖子,闻言爽朗笑道:“你们先坐着歇歇脚,我去灶间张罗饭菜。“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显是惯于劳作的好把式。
“不急,您先喘口气。“表姐连忙劝阻,眼波流转间瞥见林杰拘谨的模样,不由莞尔。
板板摆摆手,中气十足道:“这点活计算什么。“说着目光炯炯地打量林杰:“后生看着面生,可是同村的?“
林杰闻言立即正襟危坐,恭恭敬敬答道:“晚辈家住得远,是我三姐与这位姐姐同村。“他说话时耳根微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粗瓷茶碗边缘。
这番对话让屋里众人愈发心知肚明,几个年轻姑娘互相递着眼色。表姐见状抿嘴一笑,娓娓道来:“他们二人鸿雁传书已有段时日,如今水到渠成,他便特意告假回来相见。“她边说边用余光观察林杰反应,见他虽面露赧色却目光坚定,心中更是笃定。
两个小妹闻言忍俊不禁,你推我搡地溜出门去,银铃般的笑声隔着门隐约传来。母亲倚着墙笑得见牙不见眼,俨然一副如愿以偿的欢喜模样。
表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眼角眉梢都染上喜色。林杰捧着奎英新斟的茶水,但觉满室温馨,暗忖这番舟车劳顿果然值得。
正思量间,奎英先意味深长地睨了林杰一眼,又向表姐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柔声问道:“今日暑气逼人,路上可还吃得消?“
不待表姐答话,林杰已脱口而出:“上午尚可,只是二姐年长些,骑得颇为辛苦。“说罢自觉失言,忙不迭补充道:“不过二姐巾帼不让须眉,倒是我这后生晚辈拖了后腿。“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满室生春。
那男子的嗓音清朗悦耳,说话更是干脆利落,奎英忍不住又悄悄抬眼望去。恰在此时,两人目光不期而遇。这突如其来的对视竟未让任何一方局促不安,反而如磁石相吸般胶着片刻,继而默契地相视一笑,方才从容移开视线。这看似寻常的四目相对,却似有电流穿过,令二人心头皆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板板已利落地下了炕,往厨房张罗饭食去了。奎英此刻心猿意马,只觉胸口怦怦直跳,竟有些食不甘味的预感。稍定心神后,她快步跟了过去。在乡间,炸油饼素来是待客的上品,奎英心领神会,见母亲正用余下的开水和面,便静立一旁候着揉面。母亲扬声唤道:“奎伟进来添炭火,奎燕来刮土豆皮!“
这几日奎英未曾帮手,两个妹妹早被调教得手脚麻利。她们见姐姐今日“重出江湖“,便想偷闲躲懒,不料又被母亲一声喝回。板板这些时日使唤惯了两个小女儿,一时竟离不得她们。念及奎英即将出阁,更觉该让两个丫头勤学苦练。纵有奎英帮衬,也断不能容她们偷奸耍滑,否则日日催逼。
厨房里顿时热火朝天。奎伟抱来的炭块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得她小脸通红;奎燕蹲在角落削土豆,动作虽不甚娴熟倒也认真。奎英揉面的手势行云流水,面团在她掌中服服帖帖,不时抬眼望向院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母亲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手下擀面杖滚得越发欢实。
不过须臾功夫,一桌饭菜便已备齐:金黄酥脆的油炸饼、酸辣可口的土豆丝,还有专为贵客准备的一盘油光锃亮的烧鸡蛋,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恩泽不早不晚踩着饭点回来,倒像是未卜先知。刚进院门,瞥见两辆自行车并排而立,心下便了然——这定是为奎英的婚事而来。他顿觉心头大石落地,步履生风地往屋里赶,暗忖这次总算要成了,哪怕分文不取也要把闺女嫁出去,免得自己再受牵连。
他支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堂屋奔去。屋内众人闻声而动,林杰忙不迭下炕穿鞋,正要迎出去,却与推门而入的恩泽撞个正着。一个往里探,一个往外瞧,两双眼睛在门框间不期而遇,高低错落间竟显出几分滑稽。众人见状哄堂大笑,两位当事人也忍俊不禁,互相谦让着请对方上炕。几番推辞后,终究是恩泽坐到了里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恩泽将林杰的家世背景问了个底朝天,又与外甥女闲话家常,顺带把男方家境和婚事安排说得明明白白。见双方皆大欢喜,这门亲事便算板上钉钉。
此番说亲倒是省心省力。因林杰告假时日无多,两家商议若事成便直接留下彩礼,省去订婚环节,待冬日返乡直接完婚便是。事成之后,表姐全权操办相关事宜,林杰只需当个甩手掌柜。
午后,家人们都酣然入梦,奎英却与林杰促膝长谈良久。此刻的奎英如获至宝,再不见往日那般朝秦暮楚的心思。莫非真是天作之合?为何从前与旁人纵是两情相悦,也总阴差阳错难成眷属?如今想来,月老的红线早有定数。当初她谈婚论嫁时,林杰尚在寒窗苦读,二人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若非这番阴错阳差,又岂能修得同船渡?
回首前尘,奎英不禁感慨万千。这些年在情路上跌跌撞撞,如今终得柳暗花明。彩礼数目公道合理,婚事安排妥帖周到,诸事顺遂得令人难以置信。其实这些本是婚嫁常理,只要诚心相待,自然水到渠成。
奎英如释重负,眉宇间尽是笃定。她暗自立誓,这次定要教全家安心,再不必为她的终身大事牵肠挂肚。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她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花期,早开晚放皆是定数,重要的是最终能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春风。
林杰如释重负地踏上归程,仿佛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他踌躇满志地盘算着:冬日返乡时定要将宅院修葺一新,待来年春暖花开时,便可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过门。
这对璧人虽相识不久,却似故友重逢般一见如故,又如前世姻缘般一见倾心。短短半日相处,便已情投意合、难舍难分。奎英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林杰举手投足间满是体贴入微。二人相对而坐时,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蜜糖般的甜腻。
临别时分,奎英倚门而立,目送情郎远去的身影,眼中噙着晶莹的泪花。林杰三步一回头,心中百转千回,却不得不狠心踏上归途。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依依惜别。
这门亲事来得恰到好处,不仅顺理成章地成就了一段良缘,更似春风化雨般改变了整个家庭的面貌。母亲终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时常哼着小曲在灶间忙碌;父亲不再长吁短叹,偶尔还会与邻里开怀畅饮;两个妹妹围着姐姐叽叽喳喳,对未来的姐夫赞不绝口。
奎英自己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这些年漫长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她时常望着窗外的流云出神,暗想这莫非就是月老早就系好的红线?茫茫人海中,偏偏是素不相识的他,却总在心底若隐若现。如今想来,那些莫名的牵挂,或许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给的暗示。
夜深人静时,奎英抚摸着林杰留下的信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所有的疑虑与彷徨都已烟消云散,从此只需专心教书育人,静待佳期。院角的兰花悄然绽放,仿佛在诉说着:美好的姻缘,从来不怕来得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