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忆往事（一）
“没事，您慢慢说，我们都听着呢。”女儿温言软语地给父亲打着气，眼神里满是鼓励。
父亲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说来话长啊。你爷爷当年在兵荒马乱的1911年，背井离乡从SX省逃荒来到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内蒙古大草原。初来乍到时举目无亲，他凭着山西人特有的吃苦耐劳，起早贪黑地给别人当长工。日复一日地省吃俭用，硬是靠着锱铢必累的积蓄，渐渐置办了些田产。后来更是筚路蓝缕，开垦出大片沃野，也雇起了长工帮手。”
“等日子总算有了起色，你爷爷却已年近不惑，错过了谈婚论嫁的黄金年华。可俗话说得好：'姻缘天注定，强求终不得。'这缘分说来就来——你奶奶那时还是个童养媳，在深闺中压根不知世上还有你爷爷这号人物。她那嗜烟如命的丈夫为了几两鸦片钱，竟将她当作货物般典卖于人。”
说到这里，老人眼中泛起泪光：“你爷爷虽是个粗人，却心地善良、勤俭持持。当时在乡里已是小有名气的厚道人。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那中间人倒做了件积德事——给你奶奶指了条明路，让她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你爷爷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丈夫。可怜旧时的妇女啊，就像浮萍般身不由己，被卖时只会以泪洗面，哪懂得什么维权抗争？”
“正因如此，咱们家在这边可谓形单影只，连个远亲都没有。我小时候出去玩，受欺负简直是家常便饭。”父亲苦笑着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群顽童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加上我在家被娇生惯养——出门时家人把我打扮得整整齐齐，回来还要帮着更衣。那天他们恶作剧时，我死活解不开紧扣的衣领，火势眼见着愈演愈烈，脖子烧得皮开肉绽，我疼得哭天抢地。那群混小子见闯了大祸，顿时作鸟兽散。俗话说'父母是子女的天'，我当时哭喊着往家跑，可终究还是留下了这个伴随一生的疤痕。”
“贵人多受难”这句老话真是一点不假。我这个家里的“贵子”，从小到大可真是历尽磨难，饱经风霜。
记得八岁那年，我又和村里那群大孩子们玩耍。他们对我备受家人宠爱、生活优渥一直耿耿于怀。平日里那些不大不小的捉弄，我都当作家常便饭，懵懂无知的我还不懂得这是在吃亏，只当是寻常游戏，逆来顺受地每天忍受着欺辱。谁曾想这帮孩子变本加厉，得寸进尺，行为越来越肆无忌惮。
那天，他们哄骗我到井边玩耍，命令大家都趴在井口往下看。我本畏缩不前，他们却绘声绘色地说井底有什么稀罕物件。年幼无知的我哪知道这是设局下套，就这样被诱到井边，刚探头往下看——“扑通”一声，我就被推了下去。那群孩子见闯下大祸，立即作鸟兽散。
那时候村里连个学堂都没有，加上人们思想蒙昧，比我大的孩子们都没读过书，又缺乏大人言传身教，做事全凭一时兴起，我就这样吃了大亏。好在当时村里孩子多，三五成群的，有个躲在远处观望的孩子看见这一幕，赶紧叫来了路过的村民，这才把我从井里救了出来。
女儿们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天啊！这也太可怕了！”
“这一次次的意外，给父母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们忧心如焚，再不敢放我出去玩耍。思来想去，见我喜爱骑马，就让我在家骑马解闷，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过多久，我又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都摔断了。父母一边心如刀割地照顾我，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这孩子到底该怎么带才安全啊？
最后，他们灵机一动，决定送我去学堂。因为年纪尚小，先把我关在院子里整整半年。直到九岁那年，我终于能去外村读书，总算离开了那些让我提心吊胆的顽童。
说来也怪，和那些孩子玩耍时我从来不动脑筋，可一进学堂却变得勤奋好学，孜孜不倦。我的成绩出类拔萃，深受老师器重，同学们也都心悦诚服。朋友渐渐多了，父母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尝到读书的甜头后，他们决定让我继续求学下去。”
从那时起，我真正找到了人生的乐趣，找回了自我，对读书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信心。小小年纪的我，不管是风雪交加还是雷雨倾盆，从不无故逃学。对于每天往返五六里的上学路程，我视之为家常便饭，用那双勤快的双腿，风雨无阻地走完了小学六年的全部路程。
升入中学后，学校离家足有三十多里，我只能选择住校。每学期开学，家里都会把我连人带行李一起送到学校，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我一般都不会回家。在中学里，我依然保持着品学兼优的好成绩，不仅享受着奖学金待遇，还因为父母年迈、家中无兄长而获得了助学金。这本是国家政策的优惠，符合条件的学生都能享受，可谁能想到，就是这点助学金，差点断送了我的求学之路。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初二刚开学不久，村里一个儿时的玩伴到镇上办事，为了蹭顿免费饭菜，竟跑到我的学校冒充我的哥哥。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家伙谎称是我的兄长，骗取了学校的招待餐。要知道，外人来校用餐必须经过层层审批，甚至需要校长签字。这个“假哥哥“的异常行为很快引起了校长的注意。
终于有一天，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班主任在班上公开通报批评，并宣布对我处以留校察看处分，随时可能开除学籍。“为了一己私利，欺骗领导，欺骗老师，欺骗学校”的罪名，犹如晴天霹雳，炸得我头晕目眩，完全摸不着头脑。此时的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孩子，而是一个有文化、有志向、有人格的小青年了。我决心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我开始据理力争，向学校领导解释，向班主任说明情况。然而学校证据确凿，连那个“哥哥“穿的黄绿色军服都描述得一清二楚。我理直气壮地否认，学校却认为我顽固不化，蓄意欺骗。双方僵持不下，事情陷入了胶着状态。最终，在百口莫辩的情况下，我愤然收拾行囊，离开了这所让我又爱又恨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