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母亲的往事(一)
“我的出身说来惭愧,乃是生于国民党统治时期的一个保长家庭,其地位大抵相当于如今的乡长之家。幼时自然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不在话下,精神生活更是恣意纵情。身为家中幼子,姐姐兄长乃至佣人无不对我言听计从,真可谓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父母更是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决不许任何人惹他们的心头肉有半分不快。
说来你们这位保长姥爷绝非泛泛之辈,不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更难得的是兴趣广泛,博学多才。凭着过人的天资与勤学苦练,竟精通民间诸多奇术——既能观风水堪舆,又能禳灾解难;既善相面识人,又通阴阳八卦,堪称是位神机妙算的阴阳先生。
总而言之,老人家钻研的都是那个年代百姓所需的实用学问。那些古籍名目繁多,我只记得有本《玉匣记》,其余藏书在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时悉数付之一炬。自幼耳濡目染间,依稀记得有些典籍记载着鹤神方位图、出行吉凶日、流年气运、二十八宿君灯之法,还有婚嫁择日、祭祀典礼、动土修造、婴孩剃头等诸多讲究,真可谓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奎燕突然打断母亲的话茬,眼中闪着恍然大悟的光芒:“照这些描述来看,我们这位已故的姥爷钻研的该是《周易》之类的经书。古之典籍尽是佶屈聱牙的文言,若无满腹经纶,断难参透其中玄机。想不到我们竟有这样一位学贯古今的姥爷!“她不由得肃然起敬,“虽未曾谋面,却已令人心驰神往。“
奎伟也拍案叫绝:“真叫人叹为观止!原以为祖上都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谁承想还有这般文采风流的先人。“
“莫要插嘴,“奎英轻蹙眉头,“让母亲把话说完。“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母亲,迫不及待想听下文。
母亲呷了口茶,继续娓娓道来:
“那兵荒马乱的年月,真可谓朝不保夕。今日土匪烧杀掳掠,明日倭寇扫荡清乡,后天又要东躲西藏逃避抓壮丁。老百姓哪有过几天安生日子?整日里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记得有一回,你们姥爷为避祸端,仓皇逃至你们爷爷的村庄。保长大驾光临,寻常穷苦人家自是入不了他的法眼。偏巧你们爷爷家那时正是如日中天,家道中兴。你们姥爷便顺理成章地在此落脚,与你们爷爷把酒言欢,竟成了莫逆之交。
这位眼明心亮的保长大人,早将你们爷爷家的境况尽收眼底。他独具慧眼,注意到炕头上有个自得其乐的三岁男童,不哭不闹,乖巧可人。细细端详之下,但见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清目秀,一副大富大贵之相。他暗忖: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前程不可限量。想着想着,竟起了私心——这般好儿郎,若被别家得了去,岂不令人扼腕?转念便想到了自家待字闺中的小女儿。
连日相处,他对这男孩愈发喜爱,简直到了情有独钟的地步。表面上与大人谈笑风生,暗地里却对这门亲事念念不忘。待正事谈毕,他便逗弄起孩子来,故作随意地问道:'令郎今年贵庚?'
'虚岁三岁了。'你们爷爷答道。
'好个乖巧的孩子,整日不闻啼哭之声。'你们姥爷赞不绝口。
'打从襁褓中就这般懂事,从不教人操心。'爷爷言语间满是欣慰。
你们姥爷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道:'此子骨骼清奇,绝非庸常之辈。不如将他的生辰八字告知,容我推算一番。'他决意要在这村子里小试牛刀。待你们爷爷和盘托出后,他掐指一算,果然印证了先前的判断。心中暗喜:这门亲事势在必得!只是孩子尚幼,如何开口提亲?思来想去,唯有旁敲侧击。
主意既定,便对你们爷爷说道:'贤弟,令郎命格贵重,若他日能娶得旺夫益子的贤内助,真可谓如虎添翼。反之...'
'反之怎样?'你们爷爷果然上钩,急忙追问。
'若娶了福薄命舛的女子,恐会耽误前程啊。俗话说,妻贤夫祸少,妇德家业兴。'他顿了顿,'可曾听闻姜子牙的典故?'
你们爷爷茫然摇头。这位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自幼为生计奔波劳碌,哪懂得这些古今轶事?
你们姥爷便娓娓道来:'姜子牙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却屡试不第,直至古稀之年仍与功名无缘。后来顿悟,许是妻子命格相克所致。遂决然休妻,果然在耄耋之年高中状元。可见娶妻娶贤,关乎一生荣辱啊!'
被说得心慌意乱的爷爷忙问:'那如何辨别女子有无福气呢?'
你们姥爷见时机成熟,便循循善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女儿,自是福泽深厚。以贤弟的家业,门当户对的人家岂在少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暗示了联姻之意。“
母亲轻叹一声,继续讲述那段尘封往事:
“你爷爷闻言眼前一亮,忙道:'竟有这等讲究?保长大人您家世显赫,想必家中也有千金待字闺中吧?'
你们姥爷捋须微笑:'老夫膝下有二子三女。长子次子皆已立业,长女亦许配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唯有小女刚满三岁,正待寻觅良缘。今日得见令郎,倒叫老夫起了结亲之意。'说罢掐指细算,忽而抚掌笑道:'妙哉!这两个孩子若结为连理,将来必定琴瑟和鸣,更能早得贵子!'
天下父母谁不望子成龙?你爷爷闻言喜不自胜,仿佛已看见儿子飞黄腾达的前程。当下拍案叫绝,迫不及待地应下这门亲事。就这般,两个懵懂稚子,在父母之命下订下了娃娃亲。
说来也奇,我虽生于乱世,却总能逢凶化吉。土匪来时,青壮年闻风而逃,留下老弱妇孺。只要不阻拦他们劫掠,倒也能相安无事。我就像有神明庇佑,从未遭过什么罪。
你们姥姥与奶奶性子截然不同。奶奶刚烈如火,有次为护家产与土匪拼命,险些命丧黄泉。多亏乡邻们跪地求情,又加倍奉上财物,才保住性命。而你们姥姥则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总是紧搂着我们几个孩子伏地不动。若非如此沉着冷静,只怕我们早就遭了毒手。
解放后,你们那位高瞻远瞩的姥爷还坚持供我读书,这在当时可是凤毛麟角的待遇。可惜好景不长,我刚要升三年级时,家中突遭变故。五十年代搞'四清'运动,你们姥爷这个旧时的保长自然在劫难逃。被乡里拘押半月,虽因他素来与人为善、未曾作恶而得释放,但连日的惊吓加上生活困顿,回来便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
姥爷一走,我便从云端跌落尘埃。学业中断不说,更从千金小姐沦为了嫂子的使唤丫头。你们姥姥性子软弱,撑不起门户,家业便由兄长们把持。眼见着家道日衰,生计艰难,我这个昔日的掌上明珠首当其冲,成了出气筒。今日非打即骂,明日呼来喝去,我只能逆来顺受,哪敢有半分违抗?“
说到此处,母亲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泛起泪光。窗外的夕阳将她的侧影拉得老长,仿佛也在为这段往事唏嘘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