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各有所想
恩泽老两口慌忙下地相迎,奎武牵着对象张莉莉的手,郑重地向父母和家人介绍。张莉莉落落大方,一把扶住婆婆的胳膊,热情地把她往炕上让。婆婆板板推辞不过,只好挪到炕里,把炕沿边的位置留给这位城里来的新媳妇。张莉莉见推辞不得,这才轻提裙摆,款款落座。她那双沾着雪水的牛皮靴在炕沿下脱得整整齐齐,露出崭新的红袜子,衬得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奎武安顿好对象,转身看见王海亮醉醺醺地靠在墙角,便绕过去靠在了窗台边。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奎武的棉袄蹭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又招呼父亲上炕,父亲摆摆手示意他坐着就好,粗糙的手掌在炕席上摩挲着,把几粒花生壳扫进炕沿缝里。赵玉见状,也识趣地退到柜子旁的板凳上,像个局外人似的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门斑驳的红漆。
厨房里,奎英正指挥着两个妹妹忙前忙后。锅铲与铁锅相撞的清脆声响中,她麻利地将葱花撒进滚油,爆出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灶间。“老三把酸菜递过来!老四看着火别烧太旺!“她的声音像根无形的指挥棒,两个妹妹立刻像陀螺似的转起来。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顺着旧报纸糊的窗缝往下淌。
张莉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农家小院。房梁上悬着的腊肉泛着油光,墙角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连空气里都浮着柴火与腌菜的独特味道。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公公沟壑纵横的脸庞像块风化的山石,婆婆吊梢眼里藏着精明,两个小姑子红扑扑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忽然瞥见后炕阴影里蜷着的大姐夫,鼾声如雷的架势倒像是要把房梁震下来。
“这两个小姑子真水灵。“张莉莉暗自赞叹。老三瓜子脸,杏眼灵动,辫梢系着红头绳;老四圆脸盘,笑起来露出两排珍珠似的白牙,腮边两个酒窝盛着蜜。她又将目光转向奎杨和奎英,不由得感叹这家的孩子个个标致。奎杨抱着孩子轻拍,眉眼低垂的温柔模样像幅仕女图;奎英在厨房挥铲如飞,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倒显出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这家人本就生得好相貌,张莉莉忽然觉得这土坯房里的热闹,比她任教的那座红砖教学楼还要温暖三分。
后炕的大姐夫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惊得房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赵玉见天色已晚,家里又来了新客,便起身告辞。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渐行渐远。路过柴垛时,他顺手抽了根木棍防野狗,棍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酒醒的王海亮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见炕上只有岳父和大舅哥在低声交谈,烟袋锅子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大哥回来了,嫂子没来?“他故作轻松地问道,嗓子还带着宿醉的沙哑。奎武朝厨房努了努嘴,案板剁肉的“咚咚“声正应和着说话声:“在帮忙呢。“王海亮“啊“了一声,拎起黑黢黢的暖瓶给岳父和大哥续上热水,茶叶在搪瓷缸里打着旋儿沉下去。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劣质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酸涩。
张莉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截白皙的手腕。见王海亮醒了,她温婉一笑,眼角的细纹弯成月牙:“醒来了?路上冷吧?“王海亮局促地搓着手,指甲缝里的泥垢在灯光下无所遁形:“不冷,嫂子路上辛苦了。“他瞥见张莉莉腕上银镯子晃动的光,忽然想起自家媳妇腕子上常年戴着的,是条磨得起毛的橡皮筋。
简单的寒暄后,张莉莉又回到厨房。案板上的面团正发得蓬松,她挽起袖子要帮忙,却被奎英按在木凳上。“嫂子是客,哪能让您沾手。“奎英说着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鼻尖发亮。张莉莉也不勉强,从挎包里掏出包水果糖分给两个小姑子,讲起城里学校的趣事:调皮学生在黑板报上画乌龟,年轻老师相亲闹的笑话......渐渐连烧火的奎燕都听得入了神,火钳子把灶灰拨得满天飞。
正屋里,母亲数着笸箩里的瓜子仁,耳朵却竖得老高。西屋传来的阵阵笑声像根细针,扎得她心里直泛酸。当年自己当新媳妇时,哪敢这么放肆说笑?唉!现在社会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王海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今天这场家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的窘迫。奎武找了个城里教师,赵玉也是个教员,就连最不起眼的奎英都当了民办教师。唯独他这个大姐夫,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岳父能给二女儿安排工作,怎么就想不到大女婿?王海亮越想越气,暗自发誓要谋个差事,绝不能让人看扁了。
正月十六,奎武的婚礼如期举行。奎杨备了厚礼,赵玉得知后不甘示弱,也咬牙凑了份大礼。回家后,赵玉只跟母亲说了一半的数目,母亲乐得合不拢嘴,这正是她心中的理想数字。
婚礼上,亲戚们都催着赵玉和奎英赶紧办事。“这么大岁数了,还等啥呢?“面对众人的劝说,赵玉支支吾吾。不是他不想娶,而是母亲死活不肯出剩下的彩礼钱。奎英态度坚决:不交够彩礼,绝不结婚。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数月。赵玉说回家筹钱,却一去不回,音讯全无。奎英的父母忧心忡忡,生怕女儿成了老姑娘。母亲整天唉声叹气:“这丫头是不是克我们?别人家的闺女说嫁就嫁,她倒好,赖在家里不走!“父亲只能宽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奎英每天捧着书本,躲避母亲厌恶的目光。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别人受父母疼爱都能早早出嫁,唯独自己遭父母嫌弃却迟迟嫁不出去?更让她心寒的是,赵玉母亲出尔反尔,说好的彩礼一拖再拖。如今赵玉考上正式教师,这门亲事怕是更难成了。
“不行!“奎英合上书,目光坚定,“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