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姐妹亲（一）
奎英携夫带子回到娘家，却见偌大的院落冷冷清清。两个上过大学的妹妹早已远嫁他乡，各自为生活奔波劳碌，无暇回来探望双亲。唯一在县城教书的哥哥，一年到头也只有寒暑假能回来两三趟。老两口形影相吊，日子过得孤寂清冷。这次见女儿一家回来，二老喜出望外，可奎英却看得心如刀绞——父母竟已苍老如斯！
站在街门口的母亲佝偻着背，身形比记忆里矮了大半截。满头银丝下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褐红脸庞，奎英乍看还以为是哪个村妇，待认出是亲生母亲，顿时泪如泉涌，一个箭步上前将母亲紧紧抱住。母女俩相拥而泣，哽咽着互诉思念。
走进院子，只见父亲正在菜园里佝偻着腰侍弄菜畦。曾经挺拔的脊梁如今弯成了弓，花白的头发稀疏可见，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奎英见状更是悲从中来，忍不住失声痛哭。母亲也跟着抹眼泪，父亲忙不迭站起身，强颜欢笑地招呼女婿外孙，可眼里分明闪着泪光。
老两口倾其所有，张罗了一桌农家最好的饭菜款待女儿一家。饭桌上，父母欲言又止地提起奎杨的近况，话里话外透着担忧，希望奎英能去看看这个苦命的姐姐。奎英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次日一早，奎英便拉着林杰前往奎杨家。到了门前，却发现堂屋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任他们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奎英心下生疑：“大白天的插着门，肯定有古怪！“她蹑手蹑脚扒着里屋窗户往里瞧，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只见王海亮正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头碰头地调笑，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着鸡肉，那亲热劲儿简直不堪入目。
“奎杨去哪儿了？“奎英又惊又怒，“这狐狸精怎么登堂入室了？“她连忙招手唤林杰过来。林杰只看了一眼就暗道不妙，扯着妻子衣袖低声道：“非礼勿视，咱们这样偷看，传出去不好听。“
屋里二人早觉察窗外有人，却以为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奎杨，根本不屑一顾，依旧打情骂俏。那女人还得意洋洋地想：“就算那木头人回来，也休想进门！今天就让她喝西北风去！“
正当二人得意忘形时，忽听“哗啦“一声巨响，一块飞石不偏不倚砸进鸡肉盆里，汤汁四溅。王海亮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出去要抓人。谁知开门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哪是什么奎杨，分明是怒目圆睁的奎英夫妇！那姘头见势不妙，慌不择路地夺门而逃，活像只过街老鼠。
“这是我表妹，趁她嫂子不在家，非要偷偷尝口鸡肉。“王海亮做贼心虚，以为奎英他们没看清方才的暧昧场景，信口胡诌想蒙混过关。林杰见奎英面色铁青，生怕她当场戳穿这拙劣的谎言，连忙打圆场：“家常便饭嘛，见着好吃的尝两口再正常不过。就算嫂子在家，说不定也想解解馋呢。“王海亮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倒是八面玲珑。
奎英单刀直入：“我姐人呢？“
王海亮阴阳怪气地答道：“你姐？人家可是大忙人，又去挣钱养家了。“语气里满是讥诮。
奎英反唇相讥：“可不是嘛，有人在外头拼死拼活，倒方便你在家吃香喝辣。“这话像把刀子，直戳王海亮心窝子。
王海亮讪讪一笑，脸上挂不住，只得转移话题：“快进屋吧，还带着贵客呢。“
“自家人说什么客套话。“林杰笑着摆手，三人这才各怀鬼胎地进了屋。
屋内肉香四溢，原本是王海亮打算与姘头独享的美味，如今却成了尴尬的罪证。王海亮强压怒火爬上炕收拾玻璃渣，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为掩饰窘态，王海亮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二锅头，又洗净两个茶杯。给奎英倒了白水，自己则与林杰推杯换盏。林杰识趣地不去动那盆鸡肉，只让奎英取些咸菜下酒。王海亮这才想起盆里还沉着块石头，支吾道：“这盆菜...我得收拾一下...“
奎英眼疾手快：“我来。“她麻利地将肉盆端到外屋，仔细挑拣完好的鸡肉装盘，竟也摆得像模像样。又把能找着的玻璃碴子都清理干净，这才稍稍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稍顷，奎英问道：“主食吃什么？我来张罗。“
王海亮如释重负：“早备好了，在锅里温着呢。原本是等你姐...咱们先吃吧，她回来再说。“
奎英顺着他的话头接道：“就是，东家再穷也得管饭不是？“话里带刺却又不着痕迹。王海亮听出弦外之音，也只能装聋作哑。
揭开锅盖，扑鼻的香气里，一摞金黄酥脆的油烙饼整齐码在蒸架上，热气氤氲。奎英取了一张饼，又轻轻合上锅盖，动作轻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奎英独自吃完烙饼，倚着土墙闭目养神。那边王海亮与林杰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林杰刻意把话题引向学生时代的往事，想借此转移王海亮对家庭矛盾的注意力。几番迂回，王海亮终究还是把话头扯回了现实，大吐苦水说自己如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当上大队主任，又如何被奎杨闹得丢了乌纱帽。
奎英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心中暗骂：“明明是自己行为不检被撤职，却倒打一耙说是奎杨告你家暴所致，真是厚颜无耻！“
王海亮这番说辞反倒让林杰对奎杨生出几分同情：原来大姐还遭受过家暴，再联想到今日撞见的那个女人，老王确实品行不端。但碍于情面，林杰只能装聋作哑，顺着他的话头敷衍应和。
正当林杰听得心烦意乱，想要假寐片刻时，王海亮突然捶胸顿足地哭诉起来，既是为失去的官职痛心疾首，又假惺惺地央求奎英别把今日之事告诉奎杨。其实他与丽桃的奸情早已是司马昭之心，为了这个女人，他连大队主任的职位都可以不要——虽然表面上是被迫离职。
奎英见状，不动声色地给二人斟满酒杯，心想不如将计就计，且看他酒后吐真言。
如今的王海亮对奎杨已是放任自流，只要她不闹到乡里，他也懒得动手。倒是纵容丽桃几次三番对奎杨拳脚相加，自己则在旁拉偏架。他早已铁了心要娶丽桃过门，只是碍于老丈人恩泽尚在，手里还有些积蓄，丽桃才肯留在身边伺候。留着奎杨也不过是当个备胎，万一丽桃哪天变心，好歹还有个老婆撑门面。实际上，他与奎杨早已形同陌路。
奎杨接连被丽桃殴打了三四次，再加上丈夫助纣为虐，整个人都被气得神情恍惚。父亲恩泽闻讯赶来，见女儿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连忙带着四处求医问药，叮嘱她按时服用抗抑郁药物。病情稍有好转，奎杨就跟着鼓匠班子外出挣钱，对这个家已是心灰意冷。
这天清晨，在一户人家的门市演出结束后，奎杨辞别同伴独自返家。她踌躇不前，推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两旁绿油油的庄稼在她眼中却是一片荒芜，想到那个冰冷的家就不寒而栗。小三的嚣张，丈夫的冷漠，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斗得过这对狗男女？
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奎杨见四下无人，突然仰天哭嚎：“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凄厉的哭声在田野间回荡，她痛痛快快地发泄着：“啊啊啊！呜呜呜......“
说来也怪，这一通哭喊后，奎杨蹬车的力气反而大了许多，不知不觉已快到村口。她急忙抹去泪水，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家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