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烈焰金枷
“天佑三河!!”他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那柄染血的长矛,喉咙撕裂般的吼声直冲云霄,几乎盖过了对岸的喧嚣,“听见了吗!浅井败了!他们败了!给我杀——!朝仓军的末日到了!”
绝境之中的三千残兵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不再是绝望的抵抗,而是带着复仇与反攻的决死狂潮!他们的刀枪仿佛瞬间注入了新的力量,动作变得狂野迅捷!他们不再是被迫格挡的堤岸,而是化作了一柄柄烧红的尖刀,主动扎入已被西岸剧变动摇的朝仓军心脏!
朝仓景健脸上的志得意满刹那间凝固如冰雕。他猛地回头望向西岸——那可怕的黑色总攻旗!那如山洪爆发般不可阻挡的赤色溃堤!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不可能!浅井……长政这个废物!”他惊怒欲狂地嘶吼,然而声音却被自家阵中骤然而起的、无法抑制的恐慌声浪吞没!
德川家康的残兵开始疯狂反扑,带着同归于尽的凶悍。而西岸那吞噬一切的赤潮正以恐怖的速度席卷而来,下一刻,两股红色的怒涛就将彻底汇合,将朝仓军死死绞杀在这三家村河滩与姊川的冰冷水流之间!
烈焰。浓烟。血腥气混着焦臭。横山城的轮廓在升腾的热浪中扭曲。
信长立于燃烧的浅井军旗之上,靴底踏着浸透泥浆和鲜血的绢帛。南蛮胇具足在炽热的空气中烫得惊人。他眼前是溃不成军的浅井残兵被切割、绞杀的地狱图景。
一名满身是血的浅井足轻在数步外扑倒,被追上来的织田枪足轻一枪刺穿后心。
元龟元年(公元一五七零年)秋,秋风卷动着岐阜城天守阁上的“永乐通宝”旗与“天下布武”印旗。足利义昭在织田大军拥簇下“上洛”成功,三好三人众和松永久秀在信长的雷霆手段下或败退或暂时臣服,足利义昭也终于戴上了征夷大将军的宝冠。京畿之地,至少在名义上,已经被纳入了织田信长这位“天下人”的掌控之中。
然而,岐阜城内的织田信长,那份睥睨天下的豪情之下,却很快蒙上了一层阴翳,因为浅井的背盟反叛,信长被迫两线作战,军费激增。
“军费!军费!还是军费!”织田信长烦躁地将一卷账册狠狠的摔在案几上,震得茶器叮当作响。丹羽长秀、柴田胜家、前田利家等重臣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评定间内的气氛极度压抑。
“义昭那厮成了将军,整天只会催着孤给他修御所、买珍玩!礼待朝廷公卿,维持幕府仪仗,哪一项不要钱?”织田信长在厅中来回踱步,猩红的阵羽织下摆如火焰般甩动,“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打下的近畿要地呢?收成如何?税赋几何?”
丹羽长秀上前一步,声音谨慎而低沉:“禀主公…近畿战乱多年,田地荒芜,市镇凋敝。公卿、寺社占有的庄园封地众多,然其收入大半是不入官家府库的。各地方豪族、国人众虽表面臣服,然征其钱粮,百般推诿拖延,实难足额。”
“难?有多难!”织田信长鹰目扫过众臣,“孤拥立将军,奉戴天皇,堂堂王师!难道连养活自己军队的钱粮都凑不齐?!”
担任京都目付(监察)的木下秀吉(丰臣秀吉)适时开口,声音带着猴精般的敏锐:“主公容禀!臣近日巡察京都、堺町等地,确有所得。钱粮并非没有,甚至可以说…颇为可观。”
“哦?”织田信长停下脚步,盯着秀吉,“钱在何处?”
秀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粗糙的手绘图样,铺在案上。上面画着以京都为核心,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各大佛寺的位置,尤其是靠海临港处一个巨大的红圈——石山本愿寺。
“主公请看!”秀吉手指点在红圈上,“石山本愿寺!地处淀川入海口,扼守畿内水道,周遭皆是沃土良田,港口每日南蛮、明国商船往来如织,寺领内更是商贾云集,其财富堆积如山!”
织田信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本愿寺?”
“正是!”秀吉语速加快,“据臣探得,此寺名为佛门清净地,实乃一巨富之国中之国!寺领之内,自立法度,自收赋税,招募僧兵武士(坊官、下间众)近万!更有甚者,其信徒遍及各地,财力通天。奈良、比叡、高野诸山、兴福寺……莫不如此!这些宝刹巨寺,占着天下最膏腴之地,收着最丰厚的年贡商税,养着最凶悍的僧兵,却——”秀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却一枚铜板也不向将军御所、不向天下人的主公您进贡!它们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法外之地!”
“法外之地……”织田信长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镡,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一股远比战场失利更冰冷的怒火,在他心底熊熊燃起。他横扫尾张、鲸吞美浓、拥立将军上洛,自以为握住了天下,却发现有如此庞大的势力盘踞在根基之上,藐视他的权威,吮吸着本该滋养他野心的血液!
评定间内一片死寂,重臣们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看到了主公眼中那股冰寒彻骨、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光。
“好了,都退下!”信长挥了挥手,声音不容置疑。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织田信长独自伫立了片刻,仿佛漫无目的的望向窗外,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最终落在了热田的方向。
“来人!备马!去热田!”
热田教堂还是一如往日的幽深寂静,唯有油灯跳跃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墙上舞蹈。朱厚照静坐蒲团之上,对信长的深夜造访似乎毫不意外。他亲手斟满一杯粗茶,递了过去。
“坐吧,”朱厚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喝口茶,灭了心里的燥火再说。”
织田信长依言坐下,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未能平息他胸中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