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三河!
“主公……”近侍鸟居元忠的声音干涩沙哑,连日战斗的疲惫混杂着巨大的恐慌,“我们……怎么办?”他环顾着四周,原本信心满满的三河武士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们的铠甲和旗帜上还沾着尾张人的血,可他们的根却是在身后被今川家牢牢掌控的三河。桶狭间的败报如同巨锤,几乎砸碎了所有三河人的期望。
还不满十八岁的德川家康沉默着,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思绪。月光照在他刻着童年人质生活留下的深沉印记的额头上。他望着东方,那是三河的方向,是冈崎城的方向,是他无数次魂牵梦萦却不得归的故乡。
时间仿佛完全凝固。周围的武将们——酒井忠次、本多重次、石川数正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钉在德川家康身上。
他们是三河武士的脊梁,他们的命运与他们的少主牢牢捆绑。
良久,家康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麾下每一位三河武士的脸。
“回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是很高,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掷地有声。
“回……回骏河吗?”鸟居元忠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地方,是牢笼,是今川氏监禁他们少主的牢笼。
德川家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决断的冰冷弧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这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武士们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
“回三河!”家康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布一道无可更改的神谕。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那片等待他归去的土地。
鸟居元忠浑身一震,仿佛一道电流贯通全身,疲惫一扫而空,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主公!您是说……”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那个被压抑了太久的野望,那个所有三河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在骏河出发前,我亲耳聆听殿下的训示。”德川家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的烙印,确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许诺过我们三河人:只要此役为先锋,成功夺取织田家的城砦,扫清上洛之路的障碍,就允许三河再兴!”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丸根砦,我们拿下了!以三河勇士的鲜血和武勋!今川殿下虽不幸遇难,但他的承诺——以东海第一弓取的名义、以义理之名所允诺的承诺——依旧有效!不是恩赐,这是我们三河武士用命挣来的权利!”
“再兴三河!”
“回归冈崎!”
石川数正第一个怒吼出声,压抑多年的悲愤与狂喜化作一声震天咆哮!
“再兴三河!回归冈崎!”酒井忠次的热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三河武士们发自肺腑的齐声回应!
“再兴三河!回归冈崎!”
“再兴三河!回归冈崎!”
……
瞬间,巨大的声浪从营盘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无论是最底层的足轻,还是统兵的大将,每一个三河武士都在用尽全身力气呐喊。桶狭间的震惊与恐惧,此刻被一种更古老、更深沉、更迫切的力量所取代——那是属于土地的呼唤,是属于先祖荣耀的召唤!今川义元的死,不再是噩耗,反而成了命运的转折点,成了履行那个“承诺”的契机!少主的话语,就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指路明灯!
“拔营!”德川家康的声音盖过了喧嚣,“目标——冈崎城!属于我们的冈崎城!”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们不再望向骏府的方向,而是毫不犹豫地背过身,三河武士们立刻开始有条不紊的集结,抛弃了与今川败军的联络,带着夺取砦子的证明和对少主诺言的无限认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西北方向——那片魂牵梦绕的三河故土,坚定地踏上了归途。这支经历过血火洗礼的三河军,不再是为他人征战的雇佣兵,他们第一次,旗帜鲜明地为了自己的“国”而开拔。风,仿佛也掉转了方向,呼号着推着他们向三河涌去,他们未来只为三河而战。
东海道的天空,因桶狭间的一场豪雨而骤变。织田信长的“天下布武”踏出了震惊天下的第一步。而另一颗种子,一颗在夹缝中挣扎多年、以忠诚和隐忍为表、以再兴家名为里的种子,也终于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抓住了第一缕属于自己的阳光,在三河的泥土里,开始悄然扎根。狐,嗅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开始了它艰难而精密的归巢之路。桶狭间之战,不仅成就了“尾张大傻瓜”的威名,也悄然点燃了未来江户幕府三百年基业的星星之火。属于“德川家康”的时代,正从那声“回三河”的呐喊中,拉开序幕。
桶狭间的硝烟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中除了血腥,还弥漫着一种名为“剧变”的气息。织田信长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云霄,将“尾张大傻瓜”的称号碾得粉碎。
当信长带着前田利家策马奔向热田神宫的时候,一个头戴斗笠、身披旧袈裟的黑影,正立于山谷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朱厚照——或者说“道衍和尚”——静静地俯视着山下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斗笠边缘不断滴落的雨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他与脚下哀嚎的伤兵、散落的甲胄、凝固的鲜血隔绝开来。
他目睹了信长如猛虎下山般的突击,也看到了利家形影不离的护卫。当代表今川义元的“赤鸟马印”在狂风中倾倒,当那代表着东海道野心的巨大身躯消失在混乱的潮水中,朱厚照干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