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面埋伏,影鸦初啼
朱厚照,一袭纤尘不染的黑衣僧袍,背对着门口,跪坐在简陋的祭台前。他似乎并未被闯入者所打扰,也无需回头去确认,只是轻轻将手中摩挲的、他视若珍宝的手抄本《道余录》轻轻合上,放在膝旁。
“败了?”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得就如同一口深井,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没有疑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他早已知晓的事实。
织田信长迈着大步走了进来,门在他的身后无声的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一切。他走到朱厚照身后数步,停住,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发白。
沉默了片刻,信长才从齿缝里挤出那个让他倍感耻辱的名字:“…竹中半兵卫!…一个新加纳…一个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阵…”朱厚照缓缓的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仿佛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弦,“那是楚汉垓下…淮阴侯韩信的绝杀之阵。没想到…千年之后,扶桑之地,竟被一个弱冠少年重现…虽然只是得其七分形似,神韵稍欠,但对于此刻的你,却是足够了。”
朱厚照缓缓地转过头,月光终于映照出他那清癯却神情深邃的面容,目光锐利如针,穿透织田信长表面的狼狈,直刺他的心底。“你在恐惧?还是在愤怒?”
信长猛地一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恐惧?不!我只是恨!恨自己为何如此轻敌!恨自己未能将那竹中小儿斩于阵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我愤怒于…我所仰仗的力量,在真正的‘谋’与‘势’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很好。”朱厚照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知道轻敌是愚蠢,已算是长进。知道力为谋所制,更是开始接近真相了!”他示意信长在面前坐下,“说吧,把新加纳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实的告诉我。”
在教堂如水的月色和摇曳的烛光下,信长压抑着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后怕,将新加纳之战的经过,那如同梦魇般的十轮攻击如何步步绞杀、如何令他的大军如陷泥沼寸步难行的过程,对朱厚照和盘托出。
朱厚照闭目静听,手指还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节奏,仿佛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棋局。当信长讲到竹中半兵卫本阵如山般扼守最后出口时,朱厚照蓦地睁开眼。
“他是在教你。”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
“教我?”信长愕然。
“十面埋伏阵,乃千古绝阵,非不世出的绝世名将不能完美布设。此阵精髓在于天时、地利、人和、虚实、节拍环环相扣,布阵者须有通天彻地之才。竹中少年之阵,虽有模有样,却终究还是稚嫩了些。若是由武田信玄来指挥破阵,或有一线生机硬撼其‘重岳’或‘绝渊’。”朱厚照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但是他为何留了个缺口让你逃出生天?还只是杀你部众,却让你带伤脱困?”
信长脸色变幻不定。当时只道是万幸,此刻经老师点破,似乎确实有些蹊跷。
“他在等你记住。”朱厚照缓缓道,“记住这种被精心算计、陷入困境的感受。记住这‘十面埋伏’的每一个步骤。记住败于‘谋’而非‘力’的滋味。更重要的是…”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望向悬挂在夜空中那轮冰冷的下弦月,声音就如同来自九幽寒渊:
“他是在逼你…思考。在逼你明白,以霸业为志,仅凭桶狭间的孤勇急智,或是一味强攻,是远远不够的。桶狭间是屠龙一击,新加纳是当头棒喝。竹中小儿并非是要为美浓殉道,他恐怕也已看透美浓无英主、难以为继的现实。他此行,击退你一次,证明了他的能力,已经足以让他跳出美浓泥潭的漩涡。更重要的是——”
朱厚照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
“他在逼你寻找真正能与这等奇谋抗衡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来源,非金非铁,非兵非将。”他指向信长的脑袋,“在于此。在于谋主之智,在于定国之道,在于控御大势。他在告诉你,信长公,你要的不是我竹中半兵卫一人,而是天下所有如我这般不甘寂寞的‘智将’!”
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又如冰水浇头,让织田信长浑身一震。所有的愤怒、耻辱、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一个更宏大也更深邃的目标。
“老师是说,他要离开美浓?”信长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确切的说是离开斋藤家,如此锋芒,藏于朽木之侧,非长久之计。鸟择良木而栖。”朱厚照重新跪坐,端起粗陶茶杯,“现在,该喝杯静心茶了。你且告诉我,你从这十面埋伏中,除了耻辱,还‘学’到了什么?”
信长看着那杯清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痛饮。新加纳的血光与老师的深邃言语在脑中翻腾、碰撞。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教堂里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着杀伐与明悟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学到的…是敌人有多可怕。”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有冲动,只有磐石般的坚定,“更学到了…我的‘影鸦’,决不能只有一人!今日始成立影鸦众,影鸦众第一个要吸纳的目标就是这个竹中半兵卫!要让这只飞翔天际的鹰隼栖于我尾张良木!”
新加纳败仗的阴影似乎也笼罩了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小小的家。他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跨进门槛,往日因胜利而晶亮的猴眼,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门框边。
“藤吉郎?”宁宁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关切。丈夫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沮丧气息,比任何伤口都更让她揪心。“是…主公吃了败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