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佛前血雨
木下秀吉（丰臣秀吉）的部队就好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他们率先突入东塔地界。晨光勉强穿透浓烟，勾勒出东塔诸堂的轮廓——大乘院、戒坛院、琉璃光院……昔日金瓦生辉、檐牙高啄，在晨钟暮鼓中俯视众生。此刻，晨光只照出了守军穷途末路的狰狞与混乱。
依托着殿堂飞檐下的死角、高大石阶的掩蔽、甚至是庭院中巨大的古树和嶙峋怪石，残留的僧兵、临时拼凑起来的信徒、甚至是某些执拗的寺侍，发起了歇斯底里的反击。箭矢并非如雨，更像是垂死毒蜂最后的攒刺，呼啸着从刁钻的角度落下，钉入织田军高举的盾牌、木楯，或是穿透倒霉足轻的皮肉，引发几声短促的惨呼。
然而，这零星抵抗在织田军复仇的铁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铁炮，放！”秀吉冷静如冰的嗓音在嘈杂中穿透。前列铁炮足轻齐齐半跪，枪管冒着青烟指向守军据守的每一个角落。“砰砰砰！”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山谷间猛烈回响，掩盖了弓矢的破空声。铅弹撕裂空气，轻而易举地洞穿厚重的僧袍，在血肉之躯上炸开碗口大的血洞。一名高举着青竹长矛、高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冲向前的年轻僧兵，被一枚铅子正中眉心，整个后脑勺猛地爆开一蓬红白浆液，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抛飞，撞在戒坛院的立柱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缓缓滑落。
长枪队紧随铁炮硝烟突进。“根切！根切！”（彻底清除！）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闪着寒芒的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残忍地刺入藏身者的胸膛、小腹，或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挑断脚筋。抵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屠杀效率面前迅速崩溃。金碧辉煌的殿堂此刻成了屠宰场。佛像低垂的慈悲眼眸，冷漠地注视着刀锋劈开袈裟，切开脖颈，鲜血喷溅在描绘着佛国净土壁画的古老墙面上。檀香的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彻底吞噬。
“烧！”秀吉的命令简洁致命。纵火队如入无人之境，将浸透了油脂的火炬狠狠掷向纸门、木梁、藏经的阁楼。他们粗暴地砸开储藏灯油和香油的大瓮，泼洒在精美的佛座和经卷上，再丢入火中。轰——！干燥的古木结构瞬间爆燃，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顷刻间吞噬了整座殿宇。昔日佛前供奉的朵朵“莲花”，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飞散的金箔被熏成焦黑，与无数代高僧大德誊写的真经手稿一同化为灰烬飘散，宛若一场黑色的、亵渎的雪。
西塔的钟楼曾鸣响警世梵音，如今却成了守军最后的瞭望塔和据点。柴田胜家，这位在早尾地狱失去了爱将不破光治的“鬼”，其心中积压的悲愤如同火山熔岩，急需一个宣泄口。他亲率最精锐的旗本，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象，挥舞着那把令人胆寒的“毛剃払”朱枪，身先士卒冲击钟楼前的最后屏障。
这里的抵抗更加激烈，多为训练有素的专职僧兵或世代依附寺院的武士。沉重的薙刀带着风声斩下，砍在柴田和他亲卫厚重的具足上，迸射出一串串火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而，这并不能阻挡“鬼柴田”前进的碾压步伐。他那柄朱枪如毒龙翻腾，大开大合，带着横扫千军的沛然巨力！枪身如棍，将挡路的敌人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枪锋如钻，精准地刺穿薄弱的咽喉、甲胄缝隙，每一次抽出都带出大蓬温热的鲜血和内脏碎块。他仿佛一头不知疲倦、不惧疼痛的钢铁巨兽，脚下踏着粘稠的血泥，一步一滩红印，直扑钟楼大门！
突然，钟楼紧闭的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名身着紫金袈裟、形容枯槁却眼神灼灼的老僧当门而立，竟是某个重要院坊的住持。他张开双臂，竟似要以肉身阻挡这尊杀戮魔神的前进，干裂的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高呼佛号：“南——无——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放下屠刀……”苍老而肃穆的声音试图穿透杀戮的喧嚣。
他的话音未落——
“砰！”
柴田胜家身后护卫的一名弓取早已张弓搭箭，根本无需主君命令，一支黑羽箭矢如同死神的召唤，凄厉地破空而至，正中老僧眉心！他那祈求佛陀慈悲的佛号戛然而止，头颅被箭矢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猛地向后一仰，鲜血混杂着乳白色的脑浆从箭杆周围激射而出，溅满了身后斑驳的钟楼门板和绘有天龙图案的彩绘。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抽掉骨架的布袋，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袈裟瞬间被身下涌出的血泊染成更深的紫红。
“蠢材！”柴田胜家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反而朝着放箭的亲卫一声暴喝，“竟被这妖言惑众的秃驴扰乱片刻！”他手中朱枪朝着钟楼方向猛地一指，眼中是焚烧一切、不掺杂丝毫怜悯的狂怒，嘶声咆哮：“冲进去！杀！全给我剁碎了喂狗！一个不留！”那吼声震颤着燃烧的空气，压倒了烈焰爆燃的声音，是纯粹的、歇斯底里的复仇意志！
士兵们仿佛被他的吼声点燃，更加疯狂地撞向钟楼大门。沉重的撞木裹挟着复仇的巨力，狠狠砸在厚实的木门上，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敲响了比叡山延历寺最后的丧钟。
而与东西塔的正面鏖战相比，丹羽长秀负责的横川一线，却弥漫着一种更加绝望、更加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这里山势险峻，沟壑幽深，密林丛生，遍布着供苦修僧人隐遁的岩窟、简易的木寮和依附寺院避世的信徒村落。当毁灭的烈焰席卷而来时，无数无处可逃的妇孺老弱，便瑟缩在这些天然的、简陋的避难所中。
杀戮，并未因其对象的无力而有丝毫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