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小谷城下的五十步
池田队试图组织的防线只一个照面便被打散，池田信辉眼睁睁看着矶野员昌黑色的魔影带着骇人的势能冲破了他的队列，如同戳破一层脆弱的纸障。
木下秀吉（丰臣秀吉）的脸抽搐了一下。当矶野员昌的锋芒逼近他所处的第三阵侧翼时，他甚至能看清那面“矶”字阵旗上滴落的粘稠血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刀的刀柄，骨节发白。他麾下的士兵原本多是尾张兵，因为金崎突围损失太大，就在近江就近征集补充参战，变成尾张近江混合兵势，其中的许多人与浅井麾下的近江豪族兵士沾亲带故。阵前，他甚至瞥见了几个熟识的面孔带着复杂与惶恐的眼神！
“避开锋芒！侧让！让开大道！”秀吉几乎是扯着嗓子嘶吼，为了避免军势出现逃奔现象，信长就在那里看着，他不敢冒任何险，几乎是立刻下达了这道近乎怯懦的命令。
木下秀吉麾下的士兵特别是近江兵如蒙大赦，下意识地向两旁侧移，象征性地射出几轮稀松的箭矢。
矶野员昌甚至没有浪费力气向他们挥刀，人马似黑色闪电，裹挟着腥烈的风，眨眼间便从木下秀吉阵势的缝隙中刮了过去！
耻辱感灼烧着木下秀吉的脸颊，但一丝精明的庆幸随即浮起——毕竟避开了那无谓的消耗，他的军势已经无法再承受一场金崎殿后那样的损失。
浅井军被矶野员昌的勇猛点燃！后续兵阵的攻击气势如虹，紧随着他们的先锋利刃，一波波疯狂地撞击着织田后续的军阵！森可成队、柴田胜家队……这些织田军中素以悍勇闻名的猛将所部，竟也被这股一往无前、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冲势撞得阵脚剧颤！每一次碰撞都像巨锤轰击铁砧！
“嗬！织田鼠辈，谁敢挡我‘北近江之鹰’！”
矶野员昌浴血的身躯仿佛永远不知疲倦。野太刀早已卷刃，他随手夺过一柄织田士兵的长矛，信手挥出又带起一片血雨！他踏着泥泞与尸骸，竟如同鬼神的化身，一路踏破十一阵织田军！织田各阵如同脆弱的路障，被接连突破、撕开，被迫向两翼溃散、挤压！
小谷城下的十町距离本阵不过数百步！矶野员昌狰狞的面孔上混杂着血和汗，扭曲变形，唯有双眼炽亮如焚，死死钉死在几乎触手可及的那个地方——织田信长的本阵！那枚巨大的金丝“永乐通宝”旗帜在高高的旗杆顶端，在灼热的、翻涌着血腥与烟尘的空气中，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只需再前突百步！
只需杀穿这最后的两阵！
那个名为“信长”的魔头，便将在他的矛锋下授首！似乎胜利的曙光就在他的眼前！
织田信长端坐于本阵中央铺设的红毛毡之上。前方的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兵刃的撞击如同惊涛骇浪拍打着这处看似平静的核心小岛。身边的将领——佐久间信盛、佐佐成政等人脸上肌肉紧绷，呼吸粗重，按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白，眼神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不断越过层层叠叠的护卫队，试图看清那柄越来越近的“杀神”。每一阵被突破的惨状都如同铁锤砸在他们心头。
信长却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带旁挂着的一个物事——那是从热田老师所赠粗陶茶杯上敲下的半片残杯。粗糙温厚的陶片边缘被他常年摩挲，已然温润如玉。拇指指腹顺着那一道凹凸的裂痕边缘，反复而单调地滑动着，指下的泥胎仿佛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眼前不再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而是热田教堂内摇晃的微弱烛火，是朱厚照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时空的眼眸，是那沙哑低沉，如同历史卷轴徐徐展开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田忌赛马……以己之弱敌彼之强，耗其锐气；以己之强击彼之弱，立断根基！”
“十面埋伏……诱敌深入，明示虚隙，暗藏杀阵，断其归路，绝其生念……”
“项羽万夫不当之勇……终困垓下……为何？非为力弱，败于大势、败于智竭、败于孤军之末！”
指尖传来的粗粝触感带着某种神秘的定力，将四周的惨叫与刀兵声隔离开一尺距离。信长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冰冷坚硬如刀锋刻痕。
呵，矶野员昌……浅井家第一？信长心中低语，指下的陶片裂痕如一道冰冷的嘲弄。他抬起眼，目光终于穿过己方阵列崩溃后慌乱退避的人潮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纵马驰突、身侧死尸枕藉的黑色魔神——矶野员昌已冲破了第十一阵！此刻，距信长本阵核心，仅剩最前方两道单薄的卫戍旗本队！
矶野员昌也看见了！
五十步！最多五十步！
他看到了那面刺眼的金线大旗！他看到了旗帜下一抹端坐不动的赤红甲影！一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啸在他胸中炸开！成功了！他将创造无人可及的奇迹——踏破十三阵，于万军之中直取魔王首级！
“挡我者——死！”
野太刀残余的利刃卷起腥风，试图劈开挡在信长之前、由信长亲兵组成的最后薄阵！
“矶野员昌！非项羽也……”
信长低哑却清晰如冰锥落地的自语，刹那间穿透了喧嚣的战场。
一直肃立在他身侧、形如铁铸的旗令兵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主公！
信长那只抚过陶片的手，倏然扬起，然后极其果断地、轻描淡写地、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般向下一挥！
“锵啷！”
一面纯黑巨旗拔地而起！比“永乐通宝”旗更巨大、更沉重！以不可抗拒的气势猛然劈开了浑浊的空气——织田军总攻旗！
那面纯黑总攻旗撕裂战场的刹那，信长本阵后方那一片异乎寻常的死寂区域，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爆发！
“嗬——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