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幕帘之后,铁蹄过空城
信长嗤笑一声,带着强大的自信:“抱团?他们拿什么抱团?龙兴那蠢材早已失尽将心民心,半兵卫避世不出,三人众?哼,不过各守私利之徒!吾铁骑所指,谁敢螳臂挡车?”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对无主美浓这块“肥肉”的贪婪,“只要竹中半兵卫不回来,这美浓,就是盘中之餐,囊中之物!”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织田家的旗帜在稻叶山城顶飘扬的画面,新加纳的耻辱将在攻陷那座坚城时被彻底洗刷。
大雪初霁,岩仓草庵外的雪地上,留下两串新鲜的足迹蜿蜒至山口。木下藤吉郎在草庵又守候了整整一日,耐心地听着半兵卫对治理地方的见解,从土地丈量到安抚流民,从鼓励商贾到调节豪族矛盾。他没有再提延请出山的事,只是谦卑地请教。
当黄昏的余晖再次染红雪峰的时候,竹中半兵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着眼前这个锲而不舍、目标清晰且在具体事务上显得极为干练的“猴子”,缓缓开口:“木下大人的心意,我已完全知晓。为天下苍生谋求喘息之地,亦是鄙人微愿。”
木下藤吉郎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了呼吸。
竹中半兵卫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既然已经离开稻叶山城,便无意再居高位,运筹于帷幄之间。幕府纷争、诸侯伐战,都非我所愿。”他看着藤吉郎瞬间黯淡却依旧坚持的眼神,话锋轻轻的一转:“然,若木下大人不嫌鄙陋,愿于幕后,充任一‘幕僚’,只为你木下藤吉郎个人解答疑惑,规划细务,助你完成安定民生、保障后勤之责……重治愿随行左右。此举并非是出仕织田家,唯辅佐木下大人一人而已。”
幕僚!只为木下藤吉郎一人!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意外!藤吉郎几乎是以为自己在梦中。他能得到半兵卫这种级别的智慧相助,哪怕只是隐在幕后,只为他个人解惑,这简直是为他个人量身打造了一座无形的靠山!这意味着他在织田家内部、尤其是在美浓这块他负责经营的土地之上,他将拥有难以想象的智慧和底气!
藤吉郎激动得整个人都直接跪拜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带着哽咽的狂喜:“先生大恩!藤吉郎……藤吉郎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先生大才,肯屈尊指点藤吉郎之愚鲁,实乃藤吉郎毕生大幸!从今往后,藤吉郎视先生为师,先生但有所命,藤吉郎无所不从!”
半兵卫微微点头,并未扶起他:“木下大人请起。既已如此约定,重治便不再是山野之人。你可择日遣人来接便是,此地甚小,不便久留。”他的答应,带着避世的淡泊,却又精准地给了藤吉郎急需的帮助,同时也将自己与织田家那炽烈且危险的核心权力,巧妙地隔开了距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的飞回清洲城。
当织田信长收到木下藤吉郎那兴奋又带着无比恭敬的密报,得知竹中半兵卫并非是被织田家延请出山,而是成为了木下藤吉郎个人的“私属幕僚”之时,评定间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怪异的寂静。
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幕僚?只为那个猴子个人?这结果既非预想中的臣服效忠,也非是最坏的对抗。怪,太怪了。
端坐在主位的织田信长,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地变幻着。他先是猛地一愣,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结果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随即,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隐隐的不快从他眼中掠过。如此大才,竟不能为其所用?归于织田之剑柄,为其扫平寰宇?这感觉,就如同渴求一件绝世神兵,却发现它甘愿成为农夫锄头上的装饰。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头一阵窒闷。
然而,这失落和不快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信长眼中旋即爆发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近乎狂野的锐利光芒!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声如同金铁交鸣,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竹中重治!果然是孤高之鹤,不屑与凡鸟同群!”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庆幸!
“他最终没有选择站在稻叶山城头,再次布下那该死的十面埋伏阵阻挡我的道路!”信长站起身,用力拍打着地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对一个巨大障碍被无形搬开的狂喜,“他选择了幕后!选择了辅佐那只猴子!这不是很好吗?竹中半兵卫再也不是美浓的守护神了!他把自己摘出去了!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环视着下方依旧有些愕然的家臣,兴奋地下令:“还愣着干什么?传令!让猴子好好‘伺候’好这位幕僚先生,务必要礼敬有加!至于稻叶山城?哈哈,没有了竹中半兵卫的美浓,就像一颗剥了壳的核桃!孤王再无需忌惮!”他手指再次重重戳在地图上稻叶山的位置,这一次,再无阴霾,只有赤裸裸的征服欲望,“准备吧!开春!目标——稻叶山城!孤要亲自摘下这颗无主之珠!”
织田信长的大笑声中,既有对失去一柄绝世名剑的遗憾,更有对这个绝世名剑再也无法阻碍他的狂喜。竹中半兵卫的选择,在信长看来,等同于将整个美浓亲手奉上!美浓的坚城和大地,在他眼中已经褪去了智者守护的光环,化作了赤裸裸的征服目标,其价值从未如此清晰而诱人。
而在那座幽静的教堂里,“影鸦”朱厚照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织田军兴奋的备战鼓声,轻轻摩挲着《道余录》的封面,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棋盘上的棋子再次移动了。猛虎失去了一个需要忌惮的对手,却获得了一个潜在的、也许能为他的霸业根基提供另一种养分(民生治理)的点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