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铁火夜奔·恶鬼噬孤城
金秋九月,这本应该是收获与登高的时节,伊势大河内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织田信长的合围之网彻底收紧。城外,织田军营垒森严,旗幡如林,铁炮和弓箭的寒芒在阳光下闪烁。
城内的水源被精准控制,尤其控制住流经山腰的溪水后,山泉水量骤减,每日需严格配给。柴田胜家在北门正面的不断进逼更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派出的足轻分队昼夜不停地骚扰山道防线,投掷燃烧的火把,抛射恶毒言语的传单,制造恐慌。
守城的士兵神经绷紧到极限。白天是铁炮的袭扰和柴田部的佯攻试探,夜晚是来自山下的呼号谩骂和零星火矢。精神上的折磨远胜肉体疲劳。
比精神折磨更致命的是物资匮乏的阴影。被驱赶入城的上万百姓成了巨大的负担。随着围城日久,哪怕是北畠家做了准备,粮仓消耗的速度也远超预期。恐慌的平民开始偷偷埋藏口粮,互相猜忌,摩擦与争执日增。更严重的是,城内的污物无处排放,堆积在城内角落,在初秋尚存余热的天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蚊蝇滋生。一些老弱已经开始生病,水源因配给不足和污物潜在的污染,令人担忧痢疾爆发。
北畠具教站在御馆本丸的最高处,望着山脚那望不到边际、秩序井然的织田军营盘,再看向城内逐渐混乱沉闷的景象,眉头紧锁。他已不再是初入孤城时自信满满的一方国主,那份“坚守待机”的幻想被现实一点点剥去。身边的重臣们脸上也染上了忧色,争论开始增多:是倾力组织一次下山破围的死战?还是向织田遣使谈判?亦或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外援?
儿子北畠具房年轻气盛,握紧了腰间的太刀,望向城下的目光满是狠厉:“父亲!让我带旗本精锐,突下山去!斩了柴田胜家那狗贼的首级!必能破敌胆气!”
但立即被年老家臣劝阻:“少主息怒!柴田胜家乃织田家头号猛虎,绝非匹夫之勇可敌!我等下冲,正中信长下怀!山路狭窄,兵力施展不开,对方以逸待劳,铁砲齐射,有去无回啊!”主战与主守的争论在御馆内回响。
北畠具教沉默良久。他深知儿子的勇烈,但更明白“七难八苦”之路对进攻方的毁灭性。信长就等着他们突围!
围城的压力日增,城内的情绪正濒临崩溃。终于,在九月中旬的一个无月之夜,城中压抑的怒火和求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年轻而悍勇的家臣神户具盛,这位北畠具教的心腹猛将,自告奋勇担任突击先锋。
“主公!如此困守死路一条!纵是地狱火海,具盛愿为大军开路!”他双眼赤红,决意要撕开织田军的包围圈。北畠具教无法再压制汹涌的请战之声,他调拨一支装备最好、体力保存最完好的旗本精锐交给神户具盛,并亲自登城擂鼓助威!
当三更鼓响,大河内城沉寂的门户在令人牙酸的铰链声中悄然放下一线。神户具盛身先士卒,率领数百名如死士般静默的武士,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重的黑夜,沿着崎岖的山道,目标直指柴田胜家所部最前沿的阵屋!
他们如同鬼影般潜至织田军营前数十步!
“杀——!!!”神户具盛炸雷般的咆哮猛地撕裂夜空!
数百精兵如出柙猛虎,挥舞着太刀长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朝着灯火阑珊、守卫相对松懈的织田前哨营地扑去!试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击穿柴田的本阵!
然而,织田军并非是毫无防备。
“敌袭!!!”
“北畠狗夜袭!!”
预警的钟声和铁炮几乎在第一时间疯狂炸响!早有安排的岗哨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了警讯!柴田胜家营中虽部分士兵正在轮休,但作为百战老将,他深知敌人困兽犹斗的道理,夜间的警戒从未松懈。精锐的备队和铁炮手在基层军官的厉吼下迅速披甲持械集结!
神户具盛的前锋如同尖锥刺入一片混乱的织田营地边缘,劈翻了几个还在懵懵懂懂的足轻。但旋即,他们撞上了早已布置好的、层层叠叠的临时工事——柴田部白天砍伐堆积的巨大鹿砦和拒马成了天然的屏障!
“放!”柴田胜家那破锣嗓在前排响起!密集的铁炮铅弹形成一道死亡火网,猛扑向冲在最前、完全暴露在火光中的神户部精兵!沉闷的入肉声和凄厉的惨叫瞬间代替了喊杀声!冲在最前的神户具盛亲兵瞬间被撂倒一片!
“冲过去!冲开鹿砦!”神户具盛挥刀格飞一支流矢,厉声嘶吼,身中数创仍不退半步。
然而,黑夜给了进攻者掩护,却也带来了混乱和踩踏。后续部队在狭小空间里拥挤推搡,铁炮的轰鸣和同伴的惨状极大冲击着他们的神经。就在这一顿挫的瞬间,织田军训练有素的反应能力发挥了决定作用!
“顶住!压回去!铁砲手后撤!长枪上前!”柴田胜家狂笑着,亲率旗本猛士顶着夜袭部队的锋头逆冲!巨大的枪林瞬间竖起!这些经历过无数恶战、被柴田“鬼”之气势喂养的猛士,如同恶兽反扑,毫不畏惧地与冲下山的夜袭精锐绞杀在一起!
更致命的是,织田军并非孤军作战!左右两翼的泷川一益、池田恒兴部队听到号炮示警和厮杀声,立刻以最快速度向柴田阵地方向增援、包抄过来!他们的铁炮从侧面,从高处向混乱的夜袭队伍猛烈射击!
黑夜中,敌我难辨,惨烈无比。神户具盛虽勇不可挡,斩杀数名织田武士,但身陷重围,身边的部众如风中残烛般迅速被绞杀殆尽。他的突袭非但未能撼动柴田部核心,反而陷入了反包围的铁壁!当泷川一益、池田恒兴的增援旗本围拢,形成完美的围歼圈时,神户具盛身边的亲兵已寥寥无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