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裂金之盟
林秀贞也开始缓缓的开口，声音非常冰冷：“胜家大人所言极是。尾张与三河，数十年的血仇孰难消解。此非一朝一夕之事，乃是自祖辈起便浸透在泥土里几代人的仇怨。结盟？织田家的武士们如何面对亲人的亡灵？三河人又如何能信任我们？家康此子，隐忍多年，深藏不露。此番‘独立’，不过是情势所逼。其言其信，均不足为凭。我等若与其结盟，无异于与豺狼共枕，迟早必受其害！”他环视四周，重臣们纷纷点头，目露愤恨与警惕。
佐久间信盛等人虽没有像柴田那般怒吼出来，却也面色阴沉，沉默中传递着强烈的反对。信长一言不发，眼神扫过阶下每一张激愤或忧虑的脸孔。他摩挲着冰冷的刀镡，能清晰地感受到弥漫在评定间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世仇与血恨。石川数正额角见汗，却强撑着保持镇静。
“石川。”信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议论，“德川家的诚意，我收到了。”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但织田家，非我一人之织田家。百年的血，烧起来太烈，没那么容易扑灭。且退下吧，容我思量。”
石川数正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回应，深深俯首告退。
信长挥退众臣，独留下池田恒兴处理军务。自己则在天色擦黑之际，再次孤身策马，悄然出城。帝释栗毛四蹄翻飞，穿过已经熟悉的路径，奔向那处被夜色与林木环抱的热田小教堂。
一束十分清冷的月光穿过热田教堂高窗上破碎的彩色玻璃，在布满灰尘的石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织田信长盘腿坐在粗糙的蒲团上，面前的朱厚照——正是他的“影鸦”，那位曾经的帝王，如今的幽灵军师——正将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粗茶推到他的面前。
“坐，先把茶喝了，静一下心。”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穿透了教堂的静谧。
信长习惯性地接过，仰头，温热的而又苦涩的液体滚入到他的喉中，这股液体仿佛能压下他心头那丝丝缕缕的烦忧和犹疑。他将空杯递还，动作带着一丝少见的恭敬。“是，老师！”
朱厚照接过杯子，指尖在粗糙的陶面上摩挲了一下，眼神落在黑暗中虚无的某处，仿佛在整理两千年前的记忆碎片。
“这一次老师给你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他开口，语调平缓，如同在诵读一卷尘封已久的竹简，“这个故事发生在华夏的春秋时代，晋国发生内乱，君主被臣下杀死，公子夷吾逃出晋国，四处流亡，直至到了秦国。
秦国君主穆公将自己妹妹嫁于夷吾，并派兵送他回国帮助他继承君位，夷吾为表诚意留子圉在秦国为质，穆公不但没有将他视为人质，还将女儿嫁于圉，晋国再次发生内乱，夷吾也被臣下杀死，穆公再次派兵送圉回国继承君位，圉再次被臣下杀死，这次穆公主动找到，流亡在外二十年的晋国公子重耳（夷吾的兄长，几乎同一时间流亡），将女儿嫁于重耳，派兵将其送回国继承君位，后世将秦晋两国这样世代通过联姻盟好的行为统称为秦晋之好。”
故事不长，朱厚照很快就讲完了。春秋时代的权谋透过他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千钧的分量，压在了信长的心头。
朱厚照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回到信长脸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仿佛能够穿透人心。“其实，你心中已经有所决断，只是还有一些顾虑。”
朱厚照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信长，“顾虑这尾张与三河，几十年血海深仇，多少人尸骨未寒，鲜血未干；顾虑那德川家康，曾经是今川侵攻尾张的急先锋，其心难测；顾虑家中的宿老、谱代家臣，会不会因为这个同盟而人心浮动？”
朱厚照倒满茶杯再次递于信长，信长接过这第二杯茶，却并没有立刻喝下。冒着寥寥青烟的茶水映着他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神。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厚照：“老师明断。虽然秦晋结三世盟好，最终秦国仍然吞并了晋国之地，最终完成华夏一统的就是嫁女的那个秦国，是吗？”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历史烟云，得失成败，非一时可定论。然可言之：秦国晋国彼此结一时之好，解后方之忧，各自发展，秦国向西，晋国向东南，遂各成其霸业之基。至于晋国败亡…其因亦不止于此。但——”
这简短而肯定的回答，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信长心中那道名为“忧虑”的枷锁。所有的迟疑、权衡被决然斩断。他猛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热流烧灼着喉咙，却也点燃了他眼中的火焰。他将杯子重重递回：“我明白了！我有一女，生于去年，取名为五德。家康也有一子，名德松（徳川信康），刚出世不久。刚好！”他霍然起身，身影在月色下挺拔如山岳，“秦晋之好，便结在尾张与三河！尾张向西，三河向东，各成霸业之基，谁能最终统一日本，就交于各自的后世之君吧！”
朱厚照接过空杯，轻轻放在身边，不再看信长，只是淡然道：“既然你已下了决断，便去做吧。”
“是！谢谢老师！”信长对着阴影中的黑衣身影，深深一揖，动作干脆利落。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教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那位神秘的“影鸦”。
那清冷的月光穿过教堂高窗上破碎的彩色玻璃，在布满灰尘的石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朱厚照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油布包裹的《道余录》封面，仿佛在触摸一个王朝冰冷的遗骨。信长的决断已然下达，那个尾张的“傻瓜”正毫不犹豫地冲向命运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