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追逐主君之影
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猛地一震，像是被点燃的枯草，一瞬间就蹦了起来：“败仗？！谁说的！主公可是天下无双的织田信长！区区的新加纳，不过是被那美浓的小混蛋使了一点狡猾伎俩，一场小败仗而已！”他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声音拔高，与其说是说服宁宁，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主公一定会振作起来的！一定会！织田家的旗帜永远不会倒！”
邻居家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前田利家刚卸下沾着尘土的肩铠，闻声便探身出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了然：“日吉，你又瞎嚷嚷什么呢！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前田利家走了出来，关好门，几步就走到了木下藤吉郎家的门口，他瞥了一眼宁宁，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便锁定在激动的藤吉郎身上，“主公吃了败仗谁不知道？就算你说得对，那又如何？现在真正需要关注的可不是这个败仗。”
藤吉郎愣了一下，一双猴眼滴溜溜地盯住利家：“犬千代，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利家压低了声音，轻轻的凑到藤吉郎耳边，在傍晚的宁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我看见主公独自一个人骑马往热田方向去了！”
“热田？！”藤吉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瞳孔瞬间收缩，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重复着，“你说…主公又去热田了？那个地方？他一个人？”
利家微微的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藤吉郎飞速运转的脑袋：“对。就一个人，很匆忙。你也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当浪人在热田待了两年，那里的街巷、林木，我都熟。主公走的就是那条老路。”
藤吉郎的那张看一眼就很难让人忘记的猴脸，一瞬间堆满了机灵和算计，他一把抓住利家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犬千代！机会！这是机会啊！我们跟去看看！”
“不行！”前田利家脸色一变，用力甩脱木下藤吉郎的手，“胡闹！你忘了主公的性格？现在他吃了败仗，心情恶劣得很，被发现了轻则重责，重则……”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清晰无比，曾经被赶出织田家的场景又涌上利家心头。“况且那是主公独自前去的一个隐秘之地，你我贸然跟去，万一撞破什么……”
藤吉郎却不以为意，反而挺了挺自己瘦小的胸膛：“怕什么？主公如今最信任谁？除了池田恒兴他们几个老臣，不就属你‘枪之又左’又左卫门利家大人最忠勇了吗？桶狭间你可是紧贴着主公厮杀的啊！他现在原谅你了，又让你恢复了前田家名，就是认可了你！至于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足轻组头，主公根本就不会在意……”
藤吉郎慢慢的凑近利家，他眼神中狡黠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你想想，万一……万一主公遇到了什么意外呢？他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我们跟过去，就远远地看着，万一真有宵小之辈或者美浓的刺客怎么办？我们可是去暗中保护主公！是尽忠职守！若是没事就悄悄退回来，万一真有事，我们冲上去护驾，那是什么功劳？”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信长赞许的目光和更丰厚的赏赐。
利家被他的逻辑绕得有点晕，但那个“保护主公”的理由确实打动了他心中最深的忠诚。“这……要是被发现的话……”
藤吉郎立刻打包票：“发现了怕什么？就说我们忧心主公安危，若是看主公神情不对，就咬死私下里不放心才暗中跟随护卫！这证明什么？证明我们忠义无双啊！而且是在主公新败、心情压抑之时！说不定……”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充满诱惑，“说不定主公不但不会怪罪，还会嘉许我们心细如发，忠心耿耿呢？就算挨顿骂，总比错过天大的机会强吧？总不会比当年赶你出织田家更糟吧？”
提到“被赶出织田家”这个痛处，利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桶狭间血战后拿命拼回来的名位和信任，他绝不想再失去。但藤吉郎说得对，这次的风险……似乎有另一层的机会。
他深吸一了口气，看着藤吉郎那双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睛，想起是在对方帮助下才能够参与桶狭间之战、让自己得以立功被主公认可允许回归的恩情，还有两个人一直以来的那个“谁发达了都要提携对方”的约定。也罢，富贵险中求！为了日吉这总想出人头地的家伙！也为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容动摇的忠诚！
“好！”利家猛地一握拳，眼神变得坚定，“为了你这个惹麻烦的猴子，我豁出去了！走！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再被赶一次！我认！”
“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犬千代又左卫门大人！”藤吉郎大喜，用力的拍了一下利家的肩膀，随即就转身对着屋内喊：“宁宁！我和犬千代出去一趟，事关紧要！晚饭就别等我啦！”话音未落，他已猴急地拽着还有些犹豫的利家往外跑。
利家也不得不跟着回头，朝着自己家方向提高声音喊道：“阿松！我和日吉去热田处理些事！晚饭就不用等我了！”喊完，便被藤吉郎拉着，两人如同两道融入暮色的影子，迅速离开了居住区，朝着城下町通往热田方向的偏僻小道奔去。
宁宁从屋里追到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只觉一阵心慌，刚要开口再问，却看见利家夫人阿松也从自家门内探出身子。两位妻子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忧虑和无奈。她们没有言语，只是互相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苦涩又了然的理解微笑，各自挥手示意。喧闹的城下町街道上，两位年轻妻子的身影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异常单薄，她们共享着那份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夫君们担忧的心情，却又无可奈何地目送着他们投入未知的热田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