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织锋芒
阿松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丈夫似乎振作了一些，心中稍安，又偷偷的看了一眼那个浑身透着精明劲的藤吉郎。这个丈夫口中的“猴子”，似乎总能在绝境里抓住那根向上的藤蔓…也许，他真的能够帮助犬千代走出阴霾？
在热田，那座笼罩在迷离月光下、寂静无声的教堂内。
朱厚照依旧保持着跏趺坐姿，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磐石。他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滑过，目光却并未落在字迹上，而是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那洞悉一切的感知早已发现教堂周围多了许多游荡的身影。虽然他们努力潜藏，刻意装作渔夫樵夫，但身上那股江湖草莽特有的警惕性和流动的哨位轨迹，又如何瞒得过他这位曾驾驭过锦衣卫和东厂的大明帝王之眼？
“呵…”一声微不可闻、带着一丝了然与讥诮的低沉叹息从朱厚照唇间逸出，仿佛在回应窗外那无形的监视网。
他的指尖再次落回《道余录》冰冷的书页上，朱厚照的眼神穿透纸面，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一个弱冠少年，以不完善的“十面埋伏”重创了那个在桶狭间取得惊天逆转的织田信长…新加纳的败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涟漪。他低声呢喃，声音如同枯叶在古寺石板上摩擦：
“真正的十面埋伏还没有到出现的时候！吉法师，你需要用十面埋伏对抗的敌人还没有出现！你还需要耐心等待。”
朱厚照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穿透了层层黑夜，落在了京的方向。
数日后，清洲城，信长居所。
织田信长刚刚处理完几件紧急军务，虽然新加纳的阴云尚未散尽，但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烦闷，正对着墙壁上简陋的美浓地图思忖破局之道。新加纳的惨败除了折损兵力，更致命的打击在于信心的震荡和对“谋略”力量的切肤认知。竹中半兵卫的名字和那诡异的阵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主公！”殿外传来侍从的通禀。
信长头也未回：“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大人与木下藤吉郎大人求见。”
信长闻言，眼神微动。教堂真的有动静了？老师的安危……若非今日这两人主动求见，几乎被军务缠身的他暂时搁置了。他转过身：“让他们进来。”
前田利家和木下藤吉郎一起走了进来，深深行礼。利家脸上带着一丝拘谨和准备请罪的凝重，藤吉郎则竭力想表现出忠诚和可靠。
信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藤吉郎刻意挺起的胸膛上：“是教堂那边，有什么事？”
前田利家上前一步，沉声道：“禀主公！关于教堂护卫事宜，臣等不敢怠慢，已遵照主公先前口谕布置妥当。”他斟酌着用词，感觉有些难以启齿，“鉴于臣与藤吉郎仍需随侍主公左右，征战在外，恐分身乏术，为确保教堂万无一失……”
利家有些忐忑地停住，毕竟这个决定多少有些“私相授受”的味道。
木下藤吉郎见状立刻接口，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邀功和忠心：“禀主公！小人斗胆，请利家大人允准，启用了臣昔日交好的川并众！首领蜂须贺小六，为人仗义机警，手下兄弟数百，皆是精于打探、熟悉木曾川水陆地形的健儿！臣已将主公护卫要地之严令传下，更以利家大人严训令其严守秘密！他们已在教堂四周布下重重暗哨，如蛛网密布，不分昼夜轮值！臣敢以性命担保，有彼等守卫，热田教堂必固若金汤！一草一木之动静，皆难逃其耳目！川并众人皆感念主公给予改过自新、建功立业之良机，誓言以死相报！”
他一口气说完，最后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着信长，脸上写满了“看我多能干，为主公分忧”的表情。
信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锐利的目光先在藤吉郎那看似忠心耿耿实则邀功请赏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前田利家那带着紧张和些许不安的表情。他当然知道川并众是什么人——木曾川上那群靠水吃水、亦民亦匪的乌合之众。让这群人去守护那个神秘的疯子和尚…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已经压抑得藤吉郎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这时，信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好。”声音平淡无奇。
藤吉郎心头猛地一松，巨大的狂喜差点冲上脸庞，他努力的抑制着。
信长接着对利家说道：“利家，新加纳之败，非你一人之责。当以此事磨砺，不可再堕志气。教堂安全既交托，需用心。”
“是！臣谨遵教诲！”前田利家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领命，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大半。他再次认识到藤吉郎这步险棋…竟然又走对了！这猴子天生似乎有种化“小”为“用”的本事，总是能钻到机会。
“退下吧。”信长挥了挥手，不再多言，目光又投向了墙上的地图。新加纳的失败让他如芒在背，当务之急是美浓，一个竹中半兵卫就几乎废了他半条手臂！至于那个神秘和尚和负责守卫教堂的两只小老鼠…这点微末“忠心”虽不足以消除他心中的烦躁，但也算是一点点能暂时放下的小安慰了。
待利家和脸上藏不住笑意的藤吉郎退出殿外，信长的眼神越发幽深冷冽，盯着地图上代表稻叶山城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
“今孔明…”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流传开的名号，带着刻骨的忌惮和一丝灼热的挑战欲，“等着…很快…就会再会了！”
与此同时，热田教堂外不远处。
一个川并众的暗哨如狸猫般敏捷地从一棵大槐树上溜下来，无声地融入树下的阴影。他对着另一处草丛点了点头，草丛微动，另一个暗哨接到信号，立刻猫着腰，沿着规划好的隐秘路径快速向蜂须贺小六所在的隐蔽联络点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