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虎伏浅草·珠网承一诺
木下藤吉郎(丰臣秀吉)那条向上钻营、攀爬、在混乱中攫取机会的生命线,最核心的一环就是前田利家!无论是在战场上需要掩护配合时大喊“犬千代救我!”,还是需要强力搭档在混乱中制造机会、抢夺战功,甚至是在信长视线所及之处,与利家的紧密合作都是他上升的跳板!没有了利家的强力臂膀在身边,他藤吉郎在这险恶的战场上岂不是成了孤悬的风筝?那川并众的情报网络,又怎么能立刻的兑现为撼动城池的战功?
傍晚,两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在前田利家那间依旧狭小却挂着“前田”家纹的住所外不期而遇。利家刚刚换下日常便服,穿上了织田家特意为其这位赤母衣众笔头赶制的精致小袖,虽然没有明显的标记,但那料子与针线间流露出的身份变化已经不言而喻。他腰间的佩刀也变得更为精良,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藤吉郎看着他,那“红母衣”与“笔头”带来的距离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利家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新加纳后的颓然,却多了几分近乎严苛的凝重。
“恭…恭喜大人!赤母衣众笔头大人!”木下藤吉郎硬挤出一个由衷又略带酸涩的笑容,深深躬身。
利家扶住他,目光复杂如深海。他清晰地看到了藤吉郎眼中那抹因“不能再并肩冲锋”而生的惊慌,如同看到了当年被驱逐出清洲城时自己眼中的惶恐。
“日吉…”利家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疲惫,“新的位置…是牢笼也是山巅。”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热田那边…还有川并众……以后,就要你…多多用心了!我的眼睛和手,只能看、只能护主公一人。”他重重的拍了一下藤吉郎的肩膀,那是战场上托付后背的力道,“抓住你能抓住的!但,切莫踏错!”
藤吉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阿松轻轻的推开门,端出两杯粗茶,向藤吉郎微微颔首,目光却定格在利家的身上,充满了丈夫骤登高位后的紧张与忧虑。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仿佛在说:夫君…此路艰辛。
利家接过茶杯,并没有喝。他抬眼望向清洲城那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天守阁轮廓,也望向热田的方向。那教堂的阴影,似乎与织田信长身侧赤母衣的暗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压在他肩头沉默的双峰。他的身份从此不同,束缚与荣耀浑然一体。而藤吉郎的路,注定是要独自踏向更混乱的荆棘丛林,去开掘他自己命运的矿藏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木下藤吉郎就站在前田利家的家门口,看着他这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挚友兼兄长。利家此刻的背影挺拔如山,包裹在无形的赤色枷锁与无上荣光之中,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和他一起在月光下,奔向热田未知暗影的少年了。
藤吉郎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是深深躬下身,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的嘶哑低唤:
“犬千代大人……保重!”
利家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沉默地,握住了藤吉郎瘦小肩膀上的肩甲。冰冷的金属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指甲甚至在上面划出细微的摩擦声。片刻后,那只滚烫、坚实、带着赤色命运烙印的手,猛地抽离。
木下藤吉郎肩膀一轻,那曾无数次在危急时刻支撑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抬头,只看到前田利家大步流星迈向天守阁那扇越来越深沉的夜幕。月光照在利家那身崭新却沉重的小袖上,也照在藤吉郎骤然空荡下来的掌心。
热田方向吹来的风,第一次让藤吉郎感到彻骨的冰凉。
春末的清洲城中,少了几分肃杀的刀兵之气,多了些喜气的喧闹。浅井家的求婚使者带来了年轻家督浅井长政求娶织田家的明珠——织田市姬的意愿,以及一份诚意满满的同盟提议。
浅井长政的名字,织田信长并不陌生。这个年轻人崛起于北近江,以其勇略和智慧整合了浅井家离散的力量,更在不久前大败六角与斋藤的联军,一举将势力触角探入了美浓。
这份锐气,这份战绩,让织田信长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信长欣赏这样的豪杰,尤其欣赏浅井长政在信中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进取心,有了浅井家的配合,美浓就是囊中之物了,未来上洛也几乎是一片坦途了。
“将阿市许配给浅井长政?”信长在评定间内召见了几位家中重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此子类我,与六角、斋藤一战,足见其能。此同盟若成,我织田家西面、北面压力顿减,美浓攻略可期。”他甚至能看到妹妹阿市那张艳冠天下的容颜与这位威震京畿的青年俊杰并肩而立的情景,强强联合,对双方都大有裨益。
然而,婚使代表浅井长政提出的唯一附加条件,却显得异常突兀而且固执:“……敝家主公长政大人亦要遵从浅井家初代家主亮政公的遗训,永不背朝仓。故恳请信长公允诺,此番同盟缔结之后,织田家永不可与朝仓家为敌,切勿让我家主公违背家祖遗训。”
“不可与朝仓为敌?”信长扬了扬眉,对这个附加条款颇感意外,随即嗤笑一声,“越前朝仓?其远在北陆,我尾张与他又没有仇怨?此条我允了!”他对朝仓家并无仇怨,也认为目前根本不存在冲突的可能,目下织田家目标美浓还遥不可望,就算夺取了美浓,下一个目标也是京畿,北陆对信长来说太遥远了。这种口头承诺在他看来轻如鸿毛,不及妹妹的幸福与浅井的军势支持重要。
几乎没怎么犹豫,信长便爽快地应允下来。清洲城开始为织田家最耀眼的公主——战国第一美人阿市出嫁做盛大的准备。
